一瞬間，高育良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燒烤架上，下面是熊熊烈火，而沙瑞金和侯亮平，正拿著刷子，準備往他身上刷油。
這個問題，太歹毒了。
說山水集團沒問題？那等於是在公然包庇，是在跟沙瑞金和侯亮平唱反調。以沙瑞金的手段，明天就能讓他這個政法委書記靠邊站。
說山水集團有問題？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山水集團能在漢東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他高育良和他背後的“漢大幫”，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他自己心裡最清楚。祁同偉和高小琴的關係，在漢東高層，早就是公開的秘密。
他要是說山水集團有問題，那侯亮平這個“愣頭青”馬上就能拿著他這句話當令箭，去把祁同偉給掀個底朝天。到時候，拔出蘿蔔帶出泥，他高育良也跑不了。
這是一個兩難的絕境。
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吳惠芬緊張地看著自己的丈夫，手心都攥出了汗。侯亮平則是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的老師，他想看看，這位以雄辯和邏輯著稱的法學教授，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高育良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沒有一絲慌亂。
他抬起頭，迎著沙瑞金那看似平和，實則銳利如刀的目光，臉上，露出了一絲深思熟慮的表情。
“沙書記，您問到這個問題，問得好，也問得及時。”
他一開口，就先肯定了沙瑞金提問的正確性，這是官場說話的藝術。
“關於山水集團，社會上，確實存在一些非議和傳聞。我作為政法委書記，對此也有所耳聞。”
他沒有迴避問題，而是坦然承認了“傳聞”的存在。這樣一來，就顯得他光明磊落，沒有要隱瞞什麼。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沉穩而有力，“我們是黨員，是執法者，我們辦任何事情，都要講究一個實事求是，都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
“傳聞，終究只是傳聞。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我們不能輕易地給一個合法經營的民營企業，下一個‘有問題’的定論。這樣做，既不負責任，也有悖於我們黨保護和支援民營經濟發展的方針政策。”
“當然，”他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繼續說道，“這並不是說，我們就要對這些傳聞聽之任之，坐視不理。恰恰相反，我們正因為要對黨負責，對人民負責，對法律負責，所以才更要慎之又慎。”
他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呷了一口，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將目光轉向了旁邊一臉激動的侯亮平。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起來，充滿了師長對學生的關愛和提點。
“亮平啊，”他的語氣，語重心長，“你剛才說的那些線索，很好，很有價值。這說明你沒有辜負組織對你的信任，沒有辜負老師對你的教誨。你這股子嫉惡如仇的勁頭，我很欣賞。”
先是一頓猛誇，讓侯亮平那顆年輕氣盛的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但是，”高育良的語氣，再次一轉，變得嚴肅起來，“作為一名老檢察官，一名反貪戰線上的老兵，我想提醒你幾句。”
“我們檢察院辦案，最忌諱的就是先入為主，帶著有色眼鏡去看問題。我們不能因為有舉報，有傳聞，就認定對方一定有罪。我們的職責，是去偽存真，是去尋找證據，是用證據來還原事實的真相。”
“山水集團這塊骨頭，可能很難啃。它背後，也許牽扯到了一些複雜的關係。但是，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冷靜，越要理智。我們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是用來捍衛法律尊嚴的，不是用來意氣用事的。”
“你明白嗎？我的學生。”
高育良的這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有理有據。
他既表明了自己支援反腐，支援調查的態度，又給侯亮平戴上了一頂“必須依法辦案，不能意氣用事”的緊箍咒。
他巧妙地把沙瑞金踢過來的皮球，又踢回到了侯亮平的腳下。
意思很明確：案子，你可以查。但是，必須拿出鐵證。要是你查了半天，查不出問題，或者是在調查過程中，出了什麼亂子，那責任，可就在你侯亮平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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