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辦公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小金抱著一摞摞比磚頭還厚的檔案，進進出出，腳步都有些虛浮。沒多會兒，李達康那張巨大的辦公桌，連同旁邊的會客沙發，都被各種規劃圖、資料報表和專案報告給徹底淹沒了。
李達康一頭扎進這片檔案的海洋裡，雙眼熬得通紅，精神頭卻比誰都足。
他不像是在準備彙報，更像是在巡視自己的王國。
林城，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意味太多。那是他政治生涯的傷心地，也是他親手鑄就的豐碑。當年，他就是在那片鳥不拉屎的煤礦塌陷區上，頂著所有人的白眼和質疑，硬生生建起了一座現代化的經濟開發區。
那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刻著他李達康的名字。
他攤開一張泛黃的規劃總圖，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緩緩劃過，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這兒，”他指著圖紙中心的一大片綠色，“原來是林城最大的棚戶區，幾萬礦工家屬擠在裡面，汙水橫流，小偷遍地。常委會吵了三天三夜，都說沒錢拆，我拍了桌子，說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幹！現在，這裡是開發區的中央公園。”
“還有這兒，塌陷最厲害的地方，一下雨就是個臭水塘，蚊子比人都多。都說是廢地，白送都沒人要。我偏不信邪，請了荷蘭的專家來，反覆論證，最後把它挖成了個人工湖。圍著湖，建高新技術產業園。現在？哼，入駐的企業，一年交的稅，夠養活半個林城！”
他與其說是在對小金講，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說。
那股子發自骨子裡的驕傲，根本藏不住。
小金在一旁，手腳麻利地整理著檔案，耳朵卻豎得老高。這些光輝事蹟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但他清楚，書記今晚需要這個。他需要重溫當年的萬丈豪情，來驅散眼前的陰霾。
“書記，潤潤嗓子吧。”小金見他嘴唇有些乾裂，連忙遞上一杯新沏的濃茶。
李達康頭都沒抬，擺了擺手，視線死死釘在一份資料報表上。
突然，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對！”
他指著報表上的一個數字，聲音陡然拔高，“這個數不對！我記得清清楚楚，去年開發區引進的外資總額是三十二億五千萬美元，報表上怎麼寫的三十一億八千萬？”
小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湊過去看，看完連忙解釋：“書記，是這麼回事。去年年底，有家德國公司，因為他們歐洲總部戰略調整，臨時撤了七千萬美元的投資。年終核算的時候，統計局那邊就把這筆錢給減掉了。”
“胡鬧！”
李達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厚厚的報表被震得跳了起來。
“簡首是亂彈琴！引進是引進，撤走是撤走！這是兩碼事！三十二億五就是三十二億五！撤資可以在後面加備註，單獨說明！這麼一減，數字是好看了，可事實呢？這不是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嗎？顯得我們工作能力有問題！”
他越說火氣越大：“把統計局那個負責的給我叫來！現在！立刻！讓他把報表給我改過來！一個數字都不能錯！”
“是，是，我馬上去辦！”小金被他這股勁頭嚇得一哆嗦，差點把茶杯給打了，趕緊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李達康就是這個脾氣，對工作，尤其是對數字，有種近乎變態的偏執。在他眼裡，一個小數點，都關係到政府的臉面。
整個後半夜，李達康就在這種高速運轉中度過。他把林城開發區十幾年的家底，在腦子裡翻了個底朝天。從最初的藍圖，到中間碰到的釘子，再到最後的輝煌。每一個決策，每一個專案，他都掰開了揉碎了，重新咀嚼。
他要準備的，哪是什麼彙報材料，分明是一套組合拳！
他要讓沙瑞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李達康不光是個只會拆遷的莽夫，更是一個懂經濟、善規劃的帥才！
天矇矇亮，小金打著哈欠走進來，眼圈比熊貓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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