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結束了。
歐陽菁被帶回了羈押室，監控室裡卻依舊是一片沉寂。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場驚天逆轉帶來的震撼之中，久久無法回神。
侯亮平端起桌上那隻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茶缸，將裡面己經涼透的濃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無法沖淡他心頭的憋悶和煩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的天色，心裡五味雜陳。
這次，真是栽了個大跟頭。
他主動打破了沉默，轉頭對一首沒說話的季昌明說：“季檢，今天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蔡成功這個案子，性質己經很明確了，主要是非法集資和鉅額債務糾紛，還可能涉及一些黑社會性質的暴力討債。我覺得，我們反貪局再繼續偵辦，己經不太合適了。我建議，還是儘快將案件移交給市公安局來處理吧。”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疲憊。
這不僅僅是一個建議，更是一種姿態。他必須為自己之前的判斷失誤，承擔起責任。
季昌明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好，就這麼辦。我今天就安排人辦手續，正式批捕。說起來，市局的趙東來同志前兩天還跟我透過氣，催著要人呢。他們那邊早就盯上蔡成功了。”
季昌明走到侯亮平身邊，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亮平啊，還在為這事兒煩心呢？”
侯亮平苦笑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這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老檢察長，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愧疚和沮M。
“季檢，我這次……是不是讓你失望了？也讓局裡跟著我丟了人。”
他來漢東，是帶著尚方寶劍，帶著最高檢的期望來的。可這第一炮，非但沒打響，反而炸了膛，把自己崩了一臉灰。這讓他如何向領導交代，如何在漢東的同僚面前抬頭？
“失望？失望什麼？”季昌明收回手，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年輕人，辦案子哪有順風順水的？遇到點挫折，走點彎路，這不是很正常嘛！你要學會往光明的地方看嘛！”
他指了指審訊室的方向，繼續說道：“你看，我們這次雖然被蔡成功那個奸商耍了一道，但也不是全無收穫嘛。首先，歐陽菁受賄五十萬的這個案子，證據算是基本拿到了，人贓並獲，她自己也供認不諱。這本身就是一件功勞嘛！”
“再說了，我們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重大收穫啊！”季昌明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也變得有些興奮，“銀行系統的非公職人員職務犯罪案！這可是一條大魚啊！”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侯亮平，繼續點撥道：“你想想，蔡成功那個奸商，能從各大銀行貸出來五六個億，難道就只賄賂了歐陽菁一個人嗎？我不信！城市銀行的其他人，他有沒有賄賂？還有那麼多給他放貸的銀行，他是怎麼一家家把錢貸出來的？這裡面，水深得很吶！”
“亮平，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徹底整頓京州乃至整個漢東金融系統腐敗問題的絕佳機會！你們反貪局要抓住這條線索，好好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職位有多高，都要給我挖出來！”
季昌明的話，擲地有聲。
侯亮平聽著，心裡那股鬱結之氣，也漸漸消散了。他知道，季昌明這是在安慰他，也是在給他指明新的方向。
確實，雖然被蔡成功擺了一道，但案子並沒有走進死衚衕，反而柳暗花明，牽扯出了一條更重要的線索。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的臉色緩和下來，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點撥：“這麼看來，歐陽菁當時決定給大風廠斷貸，不僅沒錯，反而是對銀行、對儲戶負責任的表現。從這個角度講，我們這次，差點就冤枉了一個好同志啊……”
這句話，讓侯亮平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然聽得懂季昌明話裡的潛臺詞。
歐陽菁是李達康的老婆。如果歐陽菁在斷貸這件事上沒有錯，那李達康的責任自然也就小了。但反過來說，歐陽菁受賄五十萬是事實，這筆賬，終究還是要算到李達康的頭上。
季昌明看似在為歐陽菁“平反”，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敲打李達康。這位老檢察長，對李達康這位強勢的市委書記，似乎也頗有微詞。侯亮平心裡清楚，李達康之前作為省委常委，在政法工作上，恐怕沒少讓季昌明這位檢察長感到不痛快。
官場上的彎彎繞繞，真是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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