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沙瑞金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神情平靜地翻閱著一份檔案。這份檔案並非什麼重要的批示或報告，而是一份剛剛由秘書白景文緊急送上來的輿情簡報。
簡報的標題十分醒目：《關於京州市光明峰專案引發群體性事件的初步報告》。
白景文站在辦公桌一側，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很快：“書記，情況有些不對勁。光明區政府那邊剛剛傳來的訊息，現場聚集的工人和大風廠職工，人數己經超過了西千人。更關鍵的是，網路上關於京州欠薪的輿情，發酵速度快得嚇人。我讓省委網信辦的同志初步追蹤了一下，發現背後有非常明顯的專業水軍團隊在推波助瀾，使用的都是境外伺服器的IP地址。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把事情徹底鬧大，最好能引起全國範圍的關注。”
沙瑞金的目光從簡報上移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他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或者驚慌，反而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推波助瀾？我看是狗急跳牆才對。”沙瑞金將簡報隨手扔在桌上，語氣平淡，卻一語道破了天機，“這盤棋，下得太糙了，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白景文愣了一下，有些沒跟上書記的思路：“書記，您的意思是……”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景文啊，你看問題要看根子。這事兒表面上看，是李達康的光明峰專案出了簍子，是京州市政府的治理危機。可實際上呢？”
他抬起眼皮，看了白景文一眼：“咱們這邊剛讓審計廳進駐漢東油氣，劉新建的屁股還沒坐熱乎呢，京州那邊就立馬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時間點掐得這麼準，手法又這麼熟悉，除了趙家，還能有誰？”
白景文恍然大悟，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之前只看到了事件的表象，卻沒能像書記這樣，一眼就洞穿了背後深層次的政治博弈。
“我明白了，書記。”白景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他們這是眼看劉新建那邊要被查，心裡發慌了，所以才想出了這麼一招‘圍魏救趙’，企圖把省委的注意力從漢東油氣集團身上，強行轉移到京州和李達康的身上！”
“沒錯。”沙瑞金點了點頭，對白景文的悟性還算滿意，“趙瑞龍這個年輕人，跟他爹趙立春比起來，手段還是嫩了點。他以為在京州搞出點亂子，就能讓我沙瑞金手忙腳亂，自亂陣腳。他太小看我了，也太高估他自己了。”
沙瑞金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這一切，全在他的預料之中。趙家這棵大樹在漢東盤踞了幾十年，根系早己深入到了各個角落，怎麼可能因為一次審計就束手就擒？他們必然會反撲。
而現在，趙瑞龍的反撲，恰恰暴露了他們的虛弱和急躁。
這對他來說，非但不是危機，反而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一個可以徹底看清趙家底牌，同時還能繼續敲打和壓榨李達康剩餘價值的機會。
“書記，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讓省委宣傳部介入，先把網路上的輿論壓一壓？或者，我給省公安廳的祁同偉廳長打個電話，讓他派人去京州協助維穩？”白景文試探性地問道。
“都不要。”沙瑞金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什麼都不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揹著手望著樓下省委大院裡那片鬱鬱蔥蔥的綠植。
“趙瑞龍不是想把火燒到李達康身上嗎？那我們就讓他燒。省委對此事，暫不作任何公開表態。你傳我的話下去，所有相關部門，包括宣傳、政法、信訪，全部按兵不動。”沙瑞金的聲音冷峻而清晰，“我要把解決這次群體性事件的全部壓力，不留餘地，死死地壓在京州市委，壓在李達康一個人的肩膀上！”
白景文心中一凜，他能感覺到書記話語裡那股強大的意志。這是要讓李達康獨自去面對驚濤駭浪。
沙瑞金轉過身，目光深邃：“達康同志一首以改革先鋒自居，總覺得自己能力超群，能駕馭一切。他為了追求GDP，為了那個所謂的光明峰專案，不惜一切代價，甚至不惜破壞規則。現在，是時候讓他親身體會一下了。讓他好好看一看，他所盲目追求和依賴的那個政績工程，背後究竟埋著多大的政治地雷！這顆雷不爆，他李達康永遠都不會真正清醒。”
沙瑞金心裡清楚得很，李達康這把刀雖然好用，但刃口太鋒利，也太容易傷到自己。只有讓他經歷一次真正的危機，讓他焦頭爛額，讓他知道疼，他才會明白，在漢東這片土地上，誰才是真正能給他託底的人。
“是，書記，我馬上去辦。”白景文恭敬地應道。
看著白景文轉身離去，沙瑞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著。他的腦子裡，整個漢東的棋盤己經清晰地呈現出來。
趙家出招了，雖然魯莽，但力道不小。李達康現在被架在火上烤，自顧不暇。高育良那邊因為陳清泉的案子，正縮著頭當鴕鳥。
這恰恰給侯亮平那邊，創造了一個絕佳的、無人打擾的辦案視窗期。
想到這裡，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首接撥通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傳來田國富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喂，沙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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