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話的人只說了三個字:辛苦了。
杜荷把“辛苦了”轉給狄仁傑。
狄仁傑聽完,沒有笑,沒有激動。
他只是把他面前那剩下半杯已經涼了的蜜水慢慢喝完。
然後把第七疊筆記翻開,在“誰在勸”那頁紙的下方添了一行字。
最後他問杜荷:趙國公的下一步會是什麼?
貞觀二十二年四月末。
狄仁傑在東宮度支聯絡錄事這個位置上坐了不到十天,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東宮每天收到的各部文書沒有統一歸檔。
戶部遞來的賦稅月報放在左邊的架子上,兵部遞來的邊防旬報堆在右邊的案角,刑部遞來的案件彙總塞在一個木箱裡。
每樣東西都是單獨的。
單獨閱讀的時候它們只是一堆互不相干的數字和文字。
但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看——把戶部賦稅月報中某幾項異常波動與刑部案件彙總中同一地區的商貿糾紛數量放在一起——就能看到單獨看時看不到的東西。
狄仁傑用了五天時間把東宮過去半年收到的全部文書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按照兩個維度來重建歸檔系統。
第一個維度是按部門來源——這是常規做法,東宮原有的書吏也是這麼幹的。
第二個維度是他自己加進去的。
他在每件文書上用硃筆標註了幾個關鍵詞——涉及哪個州府、涉及哪類事務、涉及哪些關鍵人物、是否與度支系統有關聯、是否涉及跨部門協作。
然後用一根細麻線把關聯項串起來——不是物理上的串,是建了一個索引冊。
這個索引冊的樣子跟度支學堂第一期教案第一節課講過的“專案管理矩陣圖”幾乎一模一樣。
杜荷當年在縣學的黑板上畫過一個九宮格,跟學生們說:任何一件跨部門的政務都可以拆成“事”、“人”、“錢”、“地”、“時”五個要素,把這五個要素填進九宮格里,你就能看到一個政務事件的全貌。
不填那些格——你只能看到別人讓你看到的部分。
填了那些格——那些被故意分散在不同部門文書中的同一件事就會自動浮出水面。
狄仁傑把索引冊建好之後的第三天,就浮出了第一件事。
絳州、蒲州、同州三地的商稅資料下跌這件事本身不是新聞。
段尚在太府寺核查組已經查出來了,狄仁傑自己的報告也把成因說得很清楚。
但狄仁傑在整理東宮存檔的其他文書時發現了一件被所有人忽略的關聯。
同一時期——貞觀二十二年正月到三月——絳州、蒲州、同州三地呈報給刑部的地方治安月報中,關於沿路貨棧與商隊之間的糾紛案件數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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