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把資料給你?”
“不是給。是放在一起用。你和我各自拿著各自的資料。你的資料在明面。我的在暗面。兩路並進。趙國公同時被兩條線追。他就只能認了。”
杜荷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城陽泡的是陳年普洱。很苦。苦得很純。杜荷把茶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
“褚大人為什麼忽然願意從清核的聯合署名方變成反對方?”
“因為段尚的報告出來之後,我在中書省的廊道上碰到趙國公。他那時候已經看過段尚的報告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從廊道那頭走過來,走到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說了一句話——褚大人,清核繼續推進。署名不變。”
“他知道了?”
“段尚在查出來的差額是我沒有料到的。趙國公以為清核只會查出度支司的小問題。他萬萬沒有想到段尚會把他十幾年前在洛陽的田畝登記翻出來交叉比對。我問趙國公是否應該暫時撤回清核奏疏以避免事態擴大。他說不行。撤回等於認輸。他要繼續推進。署名不變。”
“他是想推到你身上來,一旦清核回頭炸到他自己,他會說是褚遂良負責了太原資料的核驗。然後他再提醒大家,你之前替他署過名。你會從清核的發起人之一,變成清核失敗的替罪羊。”
褚遂良把茶杯放在炭盆旁邊的鐵架子上。茶水在杯子裡輕微晃動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是。”
“所以你來我這裡是在自救。不是合作。”
“自救和合作之間有什麼區別?杜先生。你也是從大理寺獄裡出來的人。你知道一個人在被拉下水之前先往岸上伸手的時候,他手裡帶的不是誠意。是籌碼。我今天來帶的籌碼——你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談談條件。”
杜荷把茶喝完。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殘餘的幾片碎茶在杯壁上劃出一道細細的黑線。
“什麼條件?”
“我可以幫你把太原暗流轉運的證據放上朝堂。但放上去的方式不是由我來放。是由我安排好的第三個方來放。第三方放上去之後,你我二人都不會沾染到任何政治風險。而作為交換——你在陛下面前提一下我的名字。不是推薦。是提。就是讓陛下在考慮下一屆門下省侍中的時候,腦子裡有我的臉。”
門下省侍中。魏徵死了之後的位置。杜荷在魏徵臨死之前答應過他,要讓陛下知道門下省不能落在趙國公手裡。魏徵沒有說應該落在誰手裡。他只是說不能落在趙國公手裡。現在褚遂良來要這個位置了。這個人確實不是趙國公的人——至少現在不是了。但他也不是魏徵那種人。他不是那種肯把自己一輩子釘在一根諫柱上的人。他向李世民展示忠誠,向長孫無忌展示合作,向杜荷展示籌碼。他在每一面鏡子裡都是一張不同的臉。這個人坐上門下省侍中的位置之後,杜荷不知道他會用哪一張臉。但杜荷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比趙國公聰明。趙國公用系統漏洞偷看別人的資料。褚遂良用合法流程分析別人看不到的資料異常。這兩個人都知道資料的力量來源是流通路徑和交叉比對邏輯。一個人要是懂了這兩者,就不會濫用。但褚遂良畢竟不是尋常之輩——他每次示好背後必有等價交換的盤算。
“褚大人,條件我記下了。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太原暗流轉運的證據,你剛才透露給我的那些足以作為追查起點。但你沒有帶任何實物給我看。斗篷裡沒有夾層,你把它搭在椅背上了。靴子裡我沒有看到突出的紙柄。你身上沒有帶任何檔案來。”
褚遂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他把斗篷從椅背上拿起來重新披上。
“實物不在我身上。在我在中書省的公事房裡。如果你答應了條件,明天申時西市茶葉鋪子的第三個櫃檯後面會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不是我去送。是茶葉鋪的夥計。你去取,裡面是太原暗流轉運的原始資料抄本。如果你不答應——”他把斗篷的帽沿重新壓低,“那這個位置我找別人去換。”
褚遂良走向側門。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半側著頭。
“杜先生。你以後還會跟一個人在深夜談判很多次。我今天得跟你說一句真心話——這種談判裡能贏的人,多數不是手裡籌碼最多的那個。是知道對方要從哪個門出去的那個。我從你的側門出去。側門外面是你的護院。他蹲在門外面我能感覺到他在聽。從他呼吸的頻率和每次吸氣後停一秒再撥出的節律,就能判斷出你調教了他幾年。”
薛仁貴從門外進來。宣花斧扛在肩上。斧刃在炭火的映照下反著一層溫潤的銅黃色。
“三年。快四年了。”
褚遂良朝薛仁貴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了側門。門外的雪已經積了半尺深。他的靴底踩進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薛仁貴把門關上。插上門閂。轉過身看著杜荷。
“先生,這個人說的話能信多少?”
“信三分之一。太原暗流轉運的資料是真的。他在清核署名上後悔了是真的。他怕被趙國公推出去當替罪羊是真的。剩下的——都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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