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道口諭在一天之內送到了三個不同的地方。
接到口諭的人反應各不相同。
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已經在病榻上起不來了,接旨的是他的長子房遺直——房遺直捧著口諭的手在微微發抖。
因為他在尚書省待了十一年,很清楚“不必經會籤直送御前”意味著什麼:尚書省的行政中轉權被皇帝收回了。
這不是不信任尚書省,這是皇帝要親手處理他最信任的人,因為他沒有時間把一個人傳過去、再傳回來。
東宮接旨時李治正在批閱戶部遞來的商稅月報——他放下筆聽完口諭,沉默了幾息的時間,然後起身整了整衣冠,說了一句“兒臣遵旨”。
他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已經在端午宴上看到了手帕。
太史局接旨的時候,太史令李淳風正在屋外測日影。
他把測影的銅表插在日照最正的石板縫裡,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傳旨的內侍。
他接過口諭之後沒有叩首,也沒有動。
他在原地站了大約十息,然後把銅表從石縫裡拔了出來。
銅表在日光下投了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恰好落在石板上刻著“貞觀二十二年”那一行的“二”字最後一橫的位置。
李淳風把銅表收進袖袋裡,回頭對自己的副手說了一句話。
從今以後,天象折照常寫。
寫完之後不用送走,存檔即可。
明年正月再啟封。
三道口諭在同一天被髮出去的同時,李世民正在含風殿的暖閣裡批閱一份厚厚的奏摺。
奏摺是杜荷三天前遞進來的——不是狄仁傑那份關於商稅危機的報告。狄仁傑那份報告李治已經下令存檔不呈尚書省。
杜荷遞的是一份關於度支學堂第四期招生的擴容方案。
這份方案寫得很平淡——增設兩個新班,擴大招生地域,在洛陽設立一個分堂。
沒有任何刺眼的措辭,沒有涉及任何敏感的人事變動。
但李世民從這份平淡的方案裡看出了杜荷的真實意圖:度支學堂的畢業生從第一期到第三期,人數不過百餘人。
但如果第四期擴大招生加上洛陽分堂,兩三年之內這個體系就能培養出三四百個懂得資料管理、跨部門協調、獨立審計的基層官員。
這些人會像種子一樣散進六部二十四司、天下十三道——開始的時候看不出什麼影響,但十年之後,帝國的中層官僚體系中有相當一部分人都將來自同一套訓練系統。
而這套系統的創始人不是皇帝,不是宰相,是一個從大理寺獄裡爬出來的前廢太子心腹。
李世民看完這份方案之後把奏摺扣在了案上。
他沒有批“可”。
也沒有批“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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