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蜀道上的張昌
杜荷抱著女兒,看著她半睜半閉的眼睛。
這雙眼還看不清任何東西,但它們的形狀跟城陽一模一樣。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額頭。
然後從懷中取出鐵皮盒,把零號殘銅取出來在嬰兒襁褓上方懸了一息——不是給她看。
是讓這面十八年前在建成的東宮暗室裡被鑄出來的銅符,跟這個西元六四三年的長安春天早晨第一個在槐樹下睜開眼睛的女孩隔著一尺的距離,同框一次。
然後他把殘銅放進鐵皮盒的最後一格——第十九號銅符的預留空格旁邊。還有兩格空著。
崔嬤嬤在房間另一邊收拾熱水盆。
城陽抬起手示意杜荷靠近。
她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還帶著剛生完孩子的氣短,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她說的是。
“第十九號銅符——按你這三天查到的東西——應該在涼州轉運站。按格式——轉運站的封條是用赤銅符真品壓的。所以封條上一定有第十九號銅符的真印戳。狄仁傑在同州找不到第三具屍體的話——讓段尚查涼州轉運站近三個月的軍糧封條。
如果封條上的第十九號印戳有假——說明有人在涼州換了封條。換封條的人就是你在找的——那個不能說名字的人。”
她頓了一下,然後在孩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口。孩子睡著了。
她看著杜荷的眼睛又說了一句——“給閨女起個名。”
杜荷低頭想了片刻。
鐵皮盒裡的銅末在窗外照進來的一束正午的陽光裡安靜地躺在格子裡。
五粒殘銅,一粒來自西域的第七號、一粒來自絳州血渠的第十八號、一粒來自蒲州合模的第十七號仿品、一粒來自永安渠老銅匠指縫的舊刃碎屑——和那面從建成時代穿越十八年爐火與槐花蜜的零號殘銅。
它們曾經是同一套模具、同一座熔爐、同一個人手裡握過的同一團銅水。
二十三年來它們被拆散在各條水渠、各個庫房、各個人名之下。
但今天——所有人都被同一道光同時照亮。
“槐安。”
城陽唸了一遍——槐安。
槐是這棵樹。
安是今天——今天所有的銅末都安靜地躺在盒子裡。
雖然還有兩格空著,雖然同州的水渠邊也許真的沒有第三具屍體了——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棵槐樹下的這間產房裡,這五粒殘銅沒有一粒在血裡。
同州沒有第三具屍體。
狄仁傑在四月二十二午後抵達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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