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的是:附子盡。
臣之所能盡。
餘皆天命。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案角。
他沒有離開暖閣——他坐在李世民榻邊的一張矮凳上,守著銅手爐裡最後一點將熄的炭火。
三月初三。
李世民在暖閣召見了長孫無忌。
這是自去年五月三場談話以來兩人之間最長的一次獨處。
長孫無忌拄著那根紫檀木柺杖走進暖閣。
他前一陣子剛過完六十大壽。
柺杖的杖頭已經完全磨平了——那隻蟠龍的鱗甲紋路被一年多握得更緊的手指碾得只剩最後一圈淺痕。
李世民讓他坐在離榻最近的那張矮凳上。
矮凳還是去年三場談話時的那張。
凳子前面的地磚上,去年他碾出來的那三道鐵箍痕還在——沒有被任何人擦掉。
“輔機。”
李世民叫了他的字。
不是“國舅”,不是“趙國公”,不是“舅舅”。
是“輔機”——那個在武德年間跟他一起在太原密室裡謀劃玄武門之變的年輕人,那時他還不拄柺杖。
長孫無忌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李世民叫他的字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貞觀二十年——不,並不是。
那是那個被刪了一條軍報的遼東夜晚,皇帝叫的還是“趙國公”。
“朕走後——你是首輔。”
李世民開口時把“首”字念得極清晰——不是一個字,是一道分量壓到位才推出來的老竹印。
李世民靜靜地看著他,停了片刻。
然後他把手從白狐皮下面伸出來——那隻手背上已經佈滿了褐色的斑點。
他說了一句就閉上眼。
“舅舅。朕這一生你替朕做了最多的事。但有一件事你沒有替朕做——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朕你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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