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想好了？”
周明遠點了點頭。“我答應。你娘沒做完的事情，我做。你孃的殘本寫了一半，你把它續完了。蘇府倒了我接市舶司，水災的時候你平了糧價，尺社站住了。你手裡那把尺，和你娘手裡那本殘本，是一條路。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向前傾了傾身，瘦長的臉在視窗射進來的光裡半明半暗。
“親王要反的訊息，你聽說了嗎？”
沈持玉的脊背僵了一瞬。
親王謀反的訊息在錢塘市面上傳了半個月了，從茶館到碼頭，從布商到糧商，人人都在私底下議論。
但周明遠當著她的面把這件事說出來，性質不一樣——他是朝廷命官，從四品市舶司提舉，說這種話等於明著告訴她自己站在哪一邊。
“聽說了。”
“江南商人集團現在是兩邊拉攏的物件。親王派人到錢塘來過三次，每次都找人密談，談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尺社沒被找過。”
沈持玉的目光微微一縮。
“因為他們覺得你不夠格。”周明遠說得直白，“你手裡有尺社，有水災時建的糧倉網路，有拼船模式，有互助基金。但這些在他們眼裡是“小商人的把戲”。親王要的是漕運船隊、鹽鐵運道、通關關防，要的是能讓他的軍隊在江南拿到糧食和鐵器的東西。尺社現在的體量，他們看不上。”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持玉臉上，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沈持玉沒有動。她把那本藍皮簿子拿起來翻開，目光掃過第一頁上的表格——年份、月份、貨品、噸位、來源、去向、經手人。密密麻麻的數字排了滿滿一頁，墨跡新舊不一，有些條目下面用紅筆畫了橫線。
她翻到第三頁。
“昭明元年七月，永昌號常熟港出船五條，標註“布帛”，實載鹽鐵，噸位四百二十石，去向海門。”
下面有一行小字批註，墨跡比正文新，像是後加的：“經手人蘇安。分潤比例蘇府六、崔七三、市舶司一。”
她的目光在那行批註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第五頁、第七頁、第十一頁。每一頁都有紅色橫線的條目，每一條紅色橫線下面都有批註——分潤比例、經手人、去向。批註的筆跡和周明遠桌面上的字跡一致，是他自己寫的。
她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停下了。
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海圖，邊角貼著市舶司的官印封條。
她展開海圖，看到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十幾條航線——從錢塘出發往北到海門、通州、登州，往南到泉州、廣州、交趾。
每條航線旁邊標註了數字，是她熟悉的尺算術編碼。
她用右手無名指抵住圖面，快速地在心裡換算了一遍。
這些航線如果全部接入尺社的拼船網路——貨物流量能翻四倍，運輸成本降到目前的三成，覆蓋範圍從江南一地擴充套件到七個港口。
她抬起頭。
“周大人，你把這本底賬給我，把這張海圖也夾在裡面給我。你想讓我用它來做什麼？”
周明遠笑了笑，這一次的笑意到了眼底。“我要你用它來做兩件事。第一件，我把市舶司的船引簽發權放一部分給尺社——從今以後，從錢塘出海的貨船，只要有尺社的背書，市舶司直接放行，不卡不查。第二件，三天之後親王的使臣會到錢塘來，談的是“軍需採買”的事。我要你以尺社的名義來參加這個會。你來了，坐在那張桌子上，有那本底賬壓陣，有尺社的船網路在手上，你就是江南商人集團裡說得上話的人。親王的人來拉攏，你聽著。他們提條件，你記著。他們問你要什麼，你說回去算算。然後回來告訴我。”
沈持玉把海圖摺好，放回藍皮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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