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玉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從袖口裡摸出那把竹尺，裴昀給她的那一把，尺面上的劃痕已經被她摸得光滑發亮了，邊緣微微有些磨損。她把它遞給裴昀。
“這把尺的線是你刻的。你當時是故意刻得斷斷續續的，還是手不穩？”
裴昀接過來，指腹沿著那道被磨得溫潤髮亮的劃痕走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個斷點上，像是認得那道斷痕的位置。
“是故意的。”他說，“一條線如果從頭到尾一模一樣，你自己摸的時候就不會留意到每個拐點的力道。我刻的時候每個斷點都稍微加了力或者減了力，這樣你每次摸過去都會感覺到不一樣。”
沈持玉把竹尺接回來握在手心。
她當著裴昀的面把指腹重新壓上那道劃痕，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果然，每一個斷點處的觸感都有一絲細微的差別—，有的深一些、有的淺一些、有的收尾處微微上揚。
她以前摸過幾百遍，但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差別。她只把它當成一道完整的線來摸，沒有想過每段之間的區別。
“你把路藏在尺子裡了。”她說。
裴昀看著她，在午後的日光裡。
“路本來就在你自己手裡。我只是幫你在上面劃了一道線，讓你知道你走了多遠。”
他站起來，朝桃枝那邊走過去。
桃枝正把兩把尺並排舉在光裡比著看，看見裴昀過來了就把手裡那把新尺舉起來給他看。
裴昀蹲下來跟她說話，聲音聽不太清，但桃枝頻頻點頭，臉上的笑越來越亮。
沈持玉坐在長桌邊上，手裡握著那把竹尺。
她把指腹重新壓上那道劃痕，從尺頭走到尺尾，這一次走得很慢，每個斷點處都停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第一段刻痕的力度比後面都重，像是落刀的時候下了很大決心；
第二段輕了一些，像是手已經在運作了不需要刻意用力；
第三段中間有一處極淺的停頓，淺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她的指腹捕捉到了，像是刻的人在那裡想了想再繼續下去的。
她把尺子放回袖口，和銅尺並排放好。
銅的涼意貼著竹的溫潤，兩種觸感涇渭分明又挨在一起。
窗外的日頭偏西了一些，把屋子裡的影子拉得比剛才長了。
桃枝在跟裴昀學怎麼把尺面的稜角磨圓，低著頭專心致志。
另外兩個學生在算紙上寫下最後一排數字，互相對了對答案，一個笑了，一個撓了撓頭重新算。
所有細碎的聲音合在一起，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遠處碼頭的船笛、巷口賣糖人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安穩地流動著。
沈持玉坐在那片流動的光影裡面，把手伸進袖口摸了摸那兩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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