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二十西歲死了,死的時候覺得這輩子沒什麼遺憾,功業有了,名聲有了,敵人殺得夠多,值了。”
“可仙人讓我重活一回,在北境打了這幾年仗,我忽然發現自己以前少算了一樣東西。”
“我算了敵人的人數,算了行軍的速度,算了風向和地形,可我從來沒有算過,每一個弟兄的名字,家住哪裡,家裡有幾口人。”
他紮緊布條,抬起頭望著谷口方向,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這次軍需物資的弩箭上被人刻了記號,有人在箭桿上做了手腳,把我的巡查路線洩露給了長生教。”
“洩露訊息的人是吳老六,就是我的軍需官,他倒賣了幾根報廢的弩弦,被長生教的暗樁拿住了把柄。”
“他是被人利用的,不是叛徒,但他差點害死了整隊弟兄,我剛才站在這裡想,如果我還是前世那個霍去病,我會怎麼做?”
“我會一刀砍了吳老六,然後翻身上馬繼續追,但這一世,我不想這麼做了。”
“吳老六該受軍法處置,但他的兒子被人扣在賭坊裡,我得先替他把人贖回來,不是替吳老六贖罪,是替他兒子贖命,他老子犯了軍法,他兒子沒犯。”
李文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鄭重其事地抱拳朝霍去病行了一禮,正色道:“霍將軍今日這番話,末將記下了。”
“將軍方才在谷底突破八品,刀斬陰屍數十具,此乃將之勇。”
“將軍戰後第一件事不是追殺殘寇,而是清查軍需漏洞,保護軍需官家屬,替軍需官被扣押的兒子贖命,此乃帥之仁。”
“將之勇,末將自愧不如,帥之仁,末將心服口服。”
霍去病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眼手中那柄環首刀。
刀身上的赤焰己完全斂去,只剩下冰冷的鐵色。
他將刀插回腰間,對趙破虜道:“傳令下去,把戰死的弟兄們帶回白楊堡安葬。”
“每人記下名字和籍貫,回頭報到雲州大營,讓韓侯爺親自過目。”
“受傷的弟兄優先隨殿下的車隊回雲州城治傷,另外,吳老六的事先不要聲張,等我回來再處置。”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軍法,是他兒子活不成,先把人贖回來。”
他說完大步朝谷口方向走去。
李文忠並肩跟上,兩人翻身上馬,各自撥轉馬頭。
李文忠在馬上側頭看了霍去病一眼,忽然問道:“將軍方才在谷底突破八品,刀斬數十具陰屍,那一刀橫掃出去的刀氣,連谷口都能感覺到。”
“末將斗膽問一句,將軍當時在想什麼?”
霍去病沉默了一息,然後答道:“我在想,弟兄們撐不住了,三百人,死了一百多,以前我不會想這個,以前我只想贏。”
“那現在呢?”
“現在我想讓更多的人活著回去。”霍去病輕夾馬肚,朝谷口方向緩緩行去,“我二十西歲就死了,死後被人追封了多少名號,有什麼用?我死的時候連個給我送終的人都沒有,這輩子重來一回,我不想再死那麼早了,我得活著,讓更多人也活著。”
李文忠沒有說話,只是策馬跟在霍去病身後,望著前方那個年輕將軍的背影,默默將方才那番話在心中又咀嚼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當年教他的一句話。
“為將者,先謀己之勝,為帥者,先謀萬人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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