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淵是被兩名親衛用軟榻抬進太尉府正堂的。
他的箭傷還未痊癒，左肩被破罡弩貫穿的傷口雖己結痂，但太醫說傷到了筋骨，至少還要將養數月才能下地行走。
周珣讓人將軟榻安置在正堂的暖爐旁，又親自斟了一碗熱茶遞到他手邊。
田文淵接過茶碗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一雙因傷痛而略顯黯淡的眼睛從信紙上緩緩抬起來，看向周珣。
“殿下，這封信不是殿下的敵人寫的。”
他的聲音因失血過多而有些虛弱，但條理依舊清晰，“是西殿下的敵人寫的，此人對西殿下在巡查路上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連沈老先生靈前的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但他沒有確鑿的證據，否則不會用這般曲折的方式把信送到殿下手裡，他在借刀殺人，殿下就是他想借的那把刀。”
周珣將擦過手的布巾擱在案上，走到田文淵的軟榻前站定，目光沉靜如水：“那依田長史之見，這把刀，我該不該被他借？”
田文淵沉默了好一會兒，將手中那碗漸涼的茶擱在軟榻旁的矮几上，抬起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該借，但不是替他殺人。”
“殿下不必急著去質問西殿下，這封信上寫的每一件事，西殿下都能自圓其說。”
“雞公山伏擊，他可以說是武安侯的情報疏漏，老鴉嶺兇案，他可以說血煞門餘孽與他無關，沈老先生的死，他可以說是恰好碰上了。”
“殿下若現在去找他對質，他一定對答如流，不但問不出真相，反而會打草驚蛇。”
“最好的法子是派人暗中查，從外圍入手，等證據確鑿了再當面問他，屆時他便無話可說。”
韓安拄著柺杖上前一步，單臂抱拳，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面被敲裂了的戰鼓：“殿下，田長史說得對。”
“不管這封信是誰送來的，西殿下心裡有沒有鬼，末將都願意替殿下去查。”
“江西綠營那邊有幾個末將的老弟兄，段熙死後他們被整編到建昌府駐軍裡。”
“破罡弩作坊的遺址還封存在建昌府，現場沒有清理乾淨。”
“末將帶著太尉府的令牌去，以複查軍械為由調閱當時的查封案卷，誰也攔不住。”
周珣走到正堂中央的太師椅前緩緩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著，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忽然抬頭問田文淵：“田長史，你方才說送信的人是西弟的敵人，那你覺得，這個敵人是誰？”
田文淵靠在軟榻上閉目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睜開眼，聲音低而穩：“屬下不敢妄下定論。”
“但能對西殿下在巡查路上的動向瞭如指掌的人，必然也在巡查路上。”
“至少，他在巡查車隊裡有眼線，而能有這般手段、又恨西殿下入骨的人。”
“殿下不妨想想，西殿下在江西得罪過誰，在朝堂上擋了誰的路，把這些人都篩一遍，總會找到蛛絲馬跡。”
周珣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忽然站起身來。
他己經有了決斷。
這封信的事暫時只限太尉府內部知道，絕不能外傳。
由韓安帶幾個靠得住的老弟兄，以複查北境軍械採買賬目為由秘密去江西，建昌府破罡弩作坊的遺址，老鴉嶺山神廟前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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