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報道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非冷非熱的恆溫感，西周是朦朧的、類似加了復古濾鏡的昏黃光線，不刺眼，也無陰影，一切都平整得有些失真。
隊伍不長，井然有序。前方隱約傳來低聲的問答與蓋章的輕響，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蘇瑾瑜就排在這佇列中段，姿態放鬆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她看上去約莫二十五六歲，樣貌清秀，是那種走在人群裡不會立刻被注意到，但仔細看會覺得舒服耐看的型別。穿著一身質地普通的棉質家居服，腳上是雙半舊的毛絨拖鞋，左手腕上戴著一塊早己停走的卡通手錶，錶盤玻璃還有道細微的裂痕。
她臉上沒什麼激烈的情緒，既無對死亡的恐懼，也無對生前的不捨，更無初來乍到的惶惑。只是微微偏著頭，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好奇，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死後世界”。
死得……挺突然，也挺平凡。
記憶最後定格在自家不算寬敞但溫馨的客廳——她正蜷在沙發裡，捧著杯溫熱的蜂蜜水，膝蓋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閒書，窗外的夕陽給傢俱鑲了道毛茸茸的金邊。然後，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隨之而來的並非劇痛，而是一種急速下墜的虛脫感。視野暗下去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啊，水灑書上了，真可惜。”
沒有車禍，沒有疾病，沒有轟轟烈烈的意外。就像一臺用了些年頭、保養尚可但內部某個微小零件悄然達到壽命極限的舊電器，在一個最尋常的黃昏，安靜地停止了執行。
“下一位。” 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響起，輪到她。
蘇瑾瑜走上前。櫃檯後坐著一位面色同樣平靜、穿著類似舊式文員制服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指尖一點，她面前浮現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流水般滑過她生平的摘要影像，速度快得像開了百倍速。
“蘇瑾瑜，女，陽壽二十六載零七個月又三天。死因：心源性猝死，非外力所致，綜合評估為……自然損耗。”工作人員的聲音平首，像在唸一份枯燥的報告，“生平無大功，亦無大過。人際關係簡單，財務狀況……持平略負（有未還清的三年期低息貸款）。社會貢獻度：基礎等級。情感波動曲線……總體平穩，峰值較低。”
評價相當“普通”，甚至有點“鹹魚”。
蘇瑾瑜眨了眨眼，對此接受良好。她這輩子確實沒什麼大志向，按部就班地上學，找了一份能養活自己、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的工作，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裡，閒暇時看看書，追追劇，偶爾和朋友約個飯。不熱衷社交，不追求名牌，最大的冒險可能是嘗試一款新口味的薯片。她像城市裡一滴最尋常的水，匯入人海，不起波瀾，自覺也過得去——通透點說，就是知道自己要什麼（不多），也知道自己不要什麼（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工作人員終於抬起眼皮，快速掃了她一眼，似乎對她過於平靜的態度略感意外，但也沒多問，只是按流程說：“根據你的綜合評定，你有幾個選擇：排隊等輪迴，週期視名額而定；或申請留用，地府部分崗位有招募需求；若有強烈執念，亦可申請短暫‘託夢’許可權，了結心願……”
蘇瑾瑜很認真地聽著，然後舉起手，像課堂提問般打斷了工作人員：“那個……請問。”
“說。”
“如果選擇等輪迴，排隊期間，提供住宿嗎？”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和拖鞋，語氣誠懇，“需要自己打工賺冥幣付房租嗎？這裡……物價怎麼樣？”
工作人員：“……”
空氣沉默了幾秒。顯然，這位新來的關注點有些清奇。
“……基礎維生空間免費提供，”工作人員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至於打工，”他頓了頓，似乎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戲謔的痕跡，但失敗了，“那屬於‘留用’選項的範疇。你現在是‘等待’狀態。”
“哦，這樣。”蘇瑾瑜點點頭，鬆了口氣似的，“免費就好。”她想了想，又問，“那等待期間，能看書嗎？我是說，類似圖書館的地方？”
這次，工作人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他操作了一下面前的螢幕，調出蘇瑾瑜生平更詳細的記錄，快速瀏覽了某幾項——特別是“業餘時間主要活動”和“臨終前場景”。
“……有‘往生閱覽室’，可憑自身魂力感應，調閱非機密性、非禁忌類過往記載，或體驗部分預設的、無擾動的觀察場景。”他給出了一個非常地府公務體系的回答，然後看著蘇瑾瑜，補充了一句，“不過，像你這樣……剛來就問這個的，不多。”
大多數新魂，此刻還沉浸在死亡的真實感、對生前的不捨、對來世的彷徨，或是功過評判的焦慮中。
蘇瑾瑜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瞭然，和一種“解決了基本生存需求後的小小滿足”。
“是嗎？”她輕聲說，目光似乎透過昏黃的光線，看到了別的什麼，“我只是覺得，反正要等，有點事情做比較好。而且……”
她頓了頓，沒有說完。
而且，不用再趕早高峰地鐵，不用再寫週報，不用再應付複雜的人際，就這樣“死了”，似乎……也不算太壞。至少，此刻的平靜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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