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瑜到天師府外的時候,正趕上老天師陪人合影。
山風裹著香火氣往領子裡鑽,她攏了攏深青色常服的袖口,腕間一串銀環跟著晃了晃,依舊沒發出半點聲響。唐文龍在她身後半步,揹著兩人的行囊,額角沁著汗,大氣都不敢出——他這位姑姑平時連話都懶得說,真惹惱了,唐門上下沒幾個人能攔得住。
天師府前有幾個穿西裝的領導圍著張之維,幾人排成一排拍了一張照片,老天師還笑著比了個剪刀手,道袍袖口沾了點香灰,看起來和山下遛彎的老頭沒什麼兩樣。蘇瑾瑜掃了一眼,沒什麼情緒。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權力披著規矩的外皮,熱鬧底下藏著算計,沒什麼新鮮的。
她的目光掠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那個穿道袍的男人身上,他旁邊還跟著一個菠蘿頭的男子,和一個披著頭髮的女生與外公給她看過的資料上的哪都通華北地區現任負責人徐西和他的助理徐三。
那個道士蘇瑾瑜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術士,他身上窺探天機後被反噬留下的痕跡太明顯了。
這傻道士,不要命了。 她心裡嘀咕了一句,移開視線。只要這道士不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因果引到她身上,她是不會干預個人命運的。
而這邊王也站在陰影裡,心神在看見蘇瑾瑜之後是巨震。
出發來龍虎山之前,他在武當山的靜室裡起卦,初衷是看看羅天大醮會發生什麼。風后奇門推演出來的畫面裡,如果他不來龍虎山,老天師會因為暗中調整比試順序、偏袒張楚嵐,被抓住把柄捅到明面上,最終身敗名裂,連帶著整個天師府都跟著蒙羞。
他想了又想還是得來看看,這劫數到底該怎麼破。
他又起了一卦,卦象起得順,可在觸及核心因果的那一刻,軌跡突然歪了。本來他是想看看張楚嵐的,結果在內景看到了一段完全陌生的畫面,是個暖得讓人發慌的場景。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地上,親朋好友圍了滿滿一屋子,他父母樂的眼睛都要看不見了。
馮寶寶拿著插著吸管的白酒瓶子,張楚嵐在旁邊嗑瓜子起鬨,連一向板著臉的張靈玉都端著杯酒,嘴角掛著點不明顯的笑。
他穿著一身中式喜服,手裡攥著枚戒指,指節出汗。面前站著蘇瑾瑜,她也穿著喜服,平日裡那股子懶散勁兒不見了,眼尾帶著點淺淡的紅,像是被屋裡的暖氣燻的。
有人喊“交換戒指”,他顫抖著把戒指套進她無名指,尺寸剛好。然後是一片口哨聲,她仰起頭,王也主動湊了過去。那個吻很輕,帶著點她身上特有的花香,軟得像片落在唇上的雪,卻燙得他靈魂都跟著發顫。
畫面戛然而止,王也癱在靜室的地板上,大口喘著氣,腦子裡只剩下那抹紅色,和指尖殘留的、並不存在的溫度。
所以他現在看見蘇瑾瑜真人站在三步外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這就是唐門的人”,而是“這個人竟然真的存在”。荒謬感像潮水一樣往上湧,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反噬燒壞了腦子,把幻覺帶到了現實裡。
蘇瑾瑜沒再看他,順著人流往臺階上走。她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階最結實的位置,王也下意識往旁邊側了半步,給她讓路。
兩人擦肩而過的距離不到一拳,王也聞見了她身上那股子花香,和夢裡的一模一樣。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你好,我們在我夢裡結過婚了”?這話聽起來跟調戲女子沒什麼區別,何況這女子可能還是個能讓他連還手機會都沒有的大佬。
“武當王也,拜見老天師。”
王也整了整道袍,上前一步,聲音有點啞。張之維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又似有若無地瞥了眼剛走到旁邊的蘇瑾瑜,眼底那點玩味藏都藏不住:“原來是雲龍的弟子小王也啊,下山了就熬夜了,瞧這臉色白的。”
“晚輩知道了。”王也垂著眼,手指還在捻袖口,指節攥得發白,有點丟人了。他確實從內景裡出來後好幾天都沒有睡個好覺了。
蘇瑾瑜站在王也側後方,對老天師的調侃沒什麼反應。她甚至沒注意到王也的僵硬,只當這道士剛被天道錘過,魂兒還沒歸位。
等王也拜見完,蘇瑾瑜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唐門,蘇瑾瑜。代門主問天師安。”這是她下山之前,門主特意關照的。
聲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澗裡剛融化的雪水。老天師笑著回了禮,手掌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卻帶著點只有王也能察覺到的深意。“丫頭有心了,唐門的老少都還好?”
“都好,託天師的福。”
對話很簡單,走完流程就完了。蘇瑾瑜首起身子,轉身就要走。王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腦子裡一會兒是老天師身敗名裂的畫面,一會兒是她穿著喜服親他的樣子,兩種完全不搭界的場景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疼。
他本來是想來救場的,防止老頭兒晚節不保。現在倒好,場沒救成,先遇到了自己未來媳婦。可是他就知道一個結果,開頭和過程是怎麼樣的,他不知道呀!
蘇瑾瑜沒想那麼多。她拜完老天師,張靈玉帶著他們過了鐵鏈橋,她只想趕緊找個地方坐著觀察。羅天大醮的規矩她懂,走個過場而己,贏了輸了都沒意思。至於那個臉色煞白的道士,她只當是個路過的不小心窺探了天機的倒黴蛋,只要不惹到她,就和自己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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