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我醒了，是被我的腿麻醒的。我靠著門框，脖子歪向一邊，酸得轉不動。正想活動一下肩膀，聽到屋裡傳來她帶著睏意的聲音：“你一首在這裡坐著守著我？”
我轉過頭。她側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睛還帶著剛醒的迷濛，但目光己經聚焦在我臉上了。“嗯。”
“你沒回去睡？”
“沒有。”
她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落。她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睡了你走就行了，你可以走的。”
“我知道。我怕你接著做的夢，醒了看不見我，在害怕。”
她低下頭，手指攥著被角。
過了一會兒：“我家有姐弟西個。大姐從小成績好，考上了好大學，當了醫生，是全家人的驕傲。二姐性格開朗，嘴巴甜，親戚朋友都喜歡她。最小的弟弟是男孩，全家都寵著他。我夾在中間，成績一般，性格也不算討喜，像一株沒人注意到的小草，反正有人澆水的時候能長，沒人澆了也能活。我考上師範專科那年，家裡擺了兩桌酒。一桌是給我慶祝的，另一桌是給我大姐慶祝升主治醫師的。我媽喝多了，拉著鄰居的手說大姐有多出息，說我要是能有大姐一半就好了。她們以為我沒聽見，我聽見了。”
她笑了一下：“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跟家裡說過我的事。說出來也沒用，沒人會認真聽。”
“後來我當了老師，帶了那麼多學生，他們都會認真聽我說話。那些孩子會舉手問我問題，會等我批改作業，會在走廊上遠遠地喊我‘陳老師好’。可是教了八年書之後，我才發現——我一首在做別人期待我做的事。”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低頭看著自己被角上的褶皺：“我跟你說話的時候，我覺得你在認真聽。不是敷衍的那種，是真的在聽。好像我這個人值得被人放在心裡。”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又有些泛紅，但這次她沒有躲開：“從來沒有人這樣在意過我。你是第一個。”
我看著她，在晨光裡她的輪廓比昨晚清晰了一些，睫毛上還掛著一點點沒幹透的微光：“你值得被人放在心上。你也值得有人在門口坐一整夜。”
她低下頭，攥著被角的手指鬆開了。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吸了一下鼻子：“那你還坐在門口乾嘛？”她往床內側挪了挪，空出一半床沿，“進來坐。門關著也行，開著也行。別坐在地上了。”
我站起來，在床沿上坐下。
她把被子拉過來搭在我膝蓋上：“一會天亮了想吃什麼？”
“包子。昨天的就很好。”
“那等會兒再去買。現在還太早，先坐一會兒。”
她伸出手，在被子下面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又收回去，像在確認我真的在麼。
然後她靠在床頭，側過頭看著窗外，嘴角彎著，帶著一點還未完全散盡的笑意：“周強，今天天氣也不錯。”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然烏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像一張正在被緩慢鋪開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