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和飛揚是在一個週三的傍晚住進來的。
那天我正在旅館前臺整理鑰匙，門被推開了，日光從門口湧進來，門口站著兩個人。
女孩走在前面，穿一件寬大的灰色毛衣，手裡抱著一把吉他，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從耳側散出來。
男孩跟在後面，揹著一個大號的帆布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衣襬蹭了一小塊顏料，看起來陽光又帥氣
他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往裡看了幾眼，然後才跨過那道門走進大堂。
“還有房間嗎？”女孩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像是唱了一整天歌之後，還沒完全恢復的嗓子。
“有。住多久？”
“一個月。”她把吉他靠在櫃檯邊上，伸手從口袋摸出身份證，“也許兩個月。”
我接過身份證登記的時候看了一眼資訊——秦阿蓮，二十五歲。旁邊的男孩也把身份證遞過來，賀飛揚，二十西歲，兩個人的戶籍地址寫著同一個城市。賀飛揚把揹包放在腳邊，打量了一圈大堂——從櫃檯到樓梯口，從樓梯口到走廊盡頭掛著的唐卡，然後又轉回來。
“這兒挺安靜。”他說。
“賀先生，你們是來玩的？”
秦阿蓮沒回答，偏頭看了一眼門口，賀飛揚替她接了話：“來待一陣。她——”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她需要換個地方待著。叫我們飛揚和阿蓮就好了。”
我抬頭看了看他們。秦阿蓮低著頭站在櫃檯前面，手指在吉他揹帶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她抬頭環顧了一圈周圍，目光在茶室那幾把木椅上停了一下，像在丈量那個空間的縱深和光線落下的角度。
“二歸空著，朝南，窗戶對著巷子。”我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推過去，“不吵，早上有陽光。”
飛揚接了鑰匙，道了謝。
阿蓮提起吉他，跟著飛揚上樓了，她的腳步在木質樓梯上一步一步地響著，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然後開門，關門。
後來的幾天，除了吃飯，我很少看到他們出來。
飛揚偶爾下樓倒水或者出門買菸，也是腳步輕快地來去，像一條在河道里穿梭慣了的魚。
阿蓮幾乎不出屋，那扇門從早到晚關著，偶爾有斷續的吉他聲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段旋律被反覆彈，中間卡住，然後從頭再來。
有時候同一段和絃重複十幾遍，然後在某個地方停住了，像找不到下一顆可以落腳的石子，就那樣懸在河面上方，蕩不出下文。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樓下院子裡，聽到她在彈一段新的旋律。
吉他聲從二樓視窗飄下來，混著晚風和遠處巷口往來的人聲，在屋簷下形成一種斷續的流動感。
那段旋律簡單，重複了幾遍之後她停了下來，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始，比第一次慢了一些，像在重新確認每一個音符的位置。
方棠站在我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剛洗好的李子。她聽了那段旋律一會兒，然後把碗往我面前遞了遞：“你好好聽聽。”
“聽了。”
“好聽嗎？”
“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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