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回來的時候，我在廚房切西瓜。
菜板是新買的，松木的，表面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木屑香。
刀刃落下去，瓜皮應聲裂開，鮮紅的瓤露出來，汁水沿著刀刃淌下來，滴在臺面上。
她忽然從背後湊過來，下巴擱在我肩膀上，整個人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掛在我背上。
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腰，兩隻手扣在我小腹前面，掌心貼著T恤，暖烘烘的。
她撥出的氣掃過我耳廓，癢得我手裡的刀偏了半寸，那塊西瓜切得歪歪扭扭的。
“別鬧，切著手。”
她沒鬆手，反而把下巴從我肩膀上拿開，轉到側面，把臉湊近我手裡的西瓜。“這塊大的給我。”她的鼻尖幾乎蹭到瓜瓤，聲音悶在我肩胛骨的位置，帶著一點故意的黏糊。
我把那塊最大的挑出來，放在盤子裡。
她從我背後伸長手臂去夠，夠了兩下沒夠著，索性整個人貼著我往前一蹭。
盤子往前滑了一截，她整個人撲空了，下巴磕在我後背的肩胛骨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嗷”。
我轉過身，把盤子舉高。
她仰起頭，手跟著盤子往上夠，踮起腳尖像一隻追著食物跑的貓。
我把盤子往左邊挪了一下，她的手跟著往左；往右邊挪了一下，她的手跟著往右。
來回三次之後她站住了，收回手，雙手叉腰，腮幫子鼓著，像一隻被逗急了的氣泡魚。
我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和因為夠不到食物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悄悄伸向盤底邊緣的那隻手——抓住了，她立刻抽回去，抱著那塊西瓜就往客廳跑。
我追出去的時候她己經縮在沙發的角落了，兩隻腳收起來踩著坐墊邊緣，抱著那塊西瓜啃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她看見我追過來，把剩下的半塊西瓜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像含了兩顆乒乓球，嚼又嚼不動，咽又咽不下，只能鼓著腮幫子瞪著我。
我坐到沙發的另一頭，離她半臂距離。
她嘴裡含著一大口西瓜，說話含含糊糊的，只能發出一串破碎的、被汁水浸泡過的嗯嗯啊啊。
我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和嘴角溢位的那一道紅色汁水，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瞪著我，努力地把那口西瓜嚥下去，咽完了之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的西瓜汁，沾著汁水的手伸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抹在了我的鼻尖上。
涼絲絲的一小片，甜味漫開來。
然後她光著腳跳下沙發，蹬蹬蹬地朝廚房跑過去。我追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正站在水池旁邊，手裡舉著菜板上剩下的那塊西瓜皮，像舉著一個盾牌。
她把西瓜皮往胸前一擋。“再過來我砸你了。”她說。
我往前邁了一步。她把瓜皮舉高，嘴角彎著，眼底亮亮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
我又往前邁了一步，她笑著把瓜皮往我頭頂扣，我沒有躲。
瓜皮扣在我頭頂的那一瞬間，我的視野裡暗了一下，然後聽見她笑得蹲在了地上，笑聲清脆響亮，在廚房牆壁之間來回彈著，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
我頂著那塊瓜皮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蹲在地上笑得首不起腰。她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一隻手扶著水池邊緣，一隻手捂著肚子，眼角沁出了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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