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修車
回到車上之後我沒有立刻走，坐在駕駛座上把剛才看到的情況理了一遍。他繞了這麼遠的路，躲開了主街和鐵皮門附近的所有視線，就為了把這個包藏起來。這套工具對他來說應該不是日常使用的，而是備用的，放在外面以防萬一。如果他需要用到它們，那他不會在自己住處存放它們，藏在別處說明他可能在防備有人查到他的住處。或者那套工具是為白車或者那輛麵包車準備的，藏在油坊街外的備用點，隨用隨取。
第二天下午，城北老小區那邊有動靜了。黃毛給我打電話，說他路過那邊的時候看到了那輛深色麵包車，停在小區的側門外面，車頭朝外，沒有熄火，車裡坐著一個人。我放下電話就開車過去了，到的時候那輛車還在，停在一棵老槐樹的樹蔭下，離小區側門大約二十米。我放慢車速從它旁邊經過，用餘光掃了一眼駕駛座。裡面坐著一個人，戴著一頂深灰色帽子，穿著深色夾克，握著方向盤的手擱在膝蓋上，正透過擋風玻璃往前看。他的臉在車內的陰影裡看不太清，但側臉的輪廓能看出來——下頜線條硬朗，嘴角處的確有一道不長不短的舊疤，從嘴角延伸向下，在脖頸的陰影中收住，不算寬，但在那張臉上很顯眼。他沒有朝我這個方向看，只是在等。
我把車開過路口，在前方一條橫街裡掉頭回來，停在另一棵樹的後面，從這個位置能透過他側面的車窗看到他的上半身。他坐在車裡沒有動，也沒有看手機，就只是等著，偶爾伸手摸一下方向盤邊緣。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小區側門走出一個人來，手裡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走到麵包車旁邊，彎腰跟駕駛座那邊的人說了幾句話，隔著玻璃聽不清內容，然後把塑膠袋從車窗遞了進去。駕駛座的人接過塑膠袋放在副駕駛座上，點了點頭，然後發動車子開走了。整個交接過程不到三分鐘。我記住了那個走出來的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舊藍色外套，年紀偏大，走路的時候右肩微微下垂。他從小區側門出來走到麵包車旁邊，說了一句話，把袋子遞進去，前後沒有多餘動作。麵包車開走之後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路面，然後轉身走回小區側門，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
我把這幾個新要素記在腦海裡：嘴角有疤的司機、舊藍色外套的男人、白色塑膠袋、交接過程不到三分鐘、側門進出。
回到瀾勝之後天已經快黑了，沈月在前廳擺碗筷。我把外套脫了掛好，走過去坐下，跟她說了下午的情況，包括那個藍色外套男人的體態特徵和交接的細節，把嘴角疤司機的外形也描述了一遍。她聽完之後想了一會兒，放下筷子：“那個小區側門平時進出的人多嗎？門衛能看到那個位置嗎？”我說側門是鐵柵欄門，不鎖，門衛在正門那邊，側門沒有監控覆蓋。她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評價，先慢慢夾了一口菜，嚼完嚥下去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判斷完的平靜：“那藍色外套的人應該就住在那個小區裡，認識那輛車，習慣在那個位置交接，知道側門沒有監控，也摸清了門衛的換班時間。他能出來接東西，不是臨時安排的，是一直在等。”第二天上午，我開著車在城北那個老小區外圍繞了一圈，沒有靠太近，保持著一個能看清側門的角度。小區不大，正門朝南，側門朝西開在一條支路上，鐵柵欄門的高度大約一米五，不鎖，用鐵絲擰了一下門扣。側門外是一條窄馬路，對面是一排沿街的舊鋪面，有一家修車鋪、一家糧油店和一家關了門的理髮店。鋪面門口停著幾輛落灰的電動車和一輛三輪車。側門裡面是一條水泥路，兩側是成排的老式居民樓，樓間距不大，一樓窗臺外面曬著衣服，有些窗戶裝了防盜網，有些沒有。我在街對面停下車，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側門的方向。
大約九點半的時候，側門開了，一個穿著藍色外套的人從門後走出來，右手夾著一根菸，站在門口抽了幾口，目光往馬路兩邊掃了一圈，然後把菸頭丟在地上踩了一下，轉身走回去了。他出去到進去不到兩分鐘，沒有帶東西，也沒有跟人說話。我注意到了幾個細節：他出門的時候沒有鎖門，鐵絲扣是隨手搭上的；他抽菸的時候目光掃視的路線先左後右，像是習慣性的動作；他返回時走路的速度跟出去時一樣，不急不慢。他沒有觀察到異常情況，確認周圍沒有人在注意那扇門，也沒有人等他。他住的地方離側門不遠，大約不超過三棟樓的距離。
我把車開到小區正門對面的路邊停下，下車走到門衛室旁邊。門衛還是那個老頭，正坐在凳子上看手機。我買了一包煙遞過去，跟他閒聊了幾句，提了一嘴側門那邊有一個穿藍色外套的人經常進出，問他認識不認識。他想了一下，說那個啊，是小區裡一個住戶，住了好幾年了，平時不怎麼跟人打交道，好像在附近打零工，具體幹什麼的不太清楚。門衛又說以前見他開一輛舊摩托，最近沒怎麼騎了，總是步行出入。那個藍色外套男人住在小區裡面，不走正門，只從側門出入，住在側門附近靠邊的樓棟。這個資訊不難驗證，等天暗下來之後從側門進去走一遍就能確認。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又去了一趟側門對面，這次沒有坐在車裡，在糧油店門口買了一袋大米，拎著站在路邊抽了一根菸。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側門再次開了，藍色外套男人從門後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空的塑膠桶，走到路對面的修車鋪門口停了下來，跟修車鋪老闆說了幾句話，把空桶放在鋪子門口，然後轉身走回去了。他沒有回頭，步伐節奏跟上午一樣。修車鋪老闆我隔著一條街看不清臉，但他接那兩個塑膠桶的動作像是認識那個藍色外套男人，很順手，沒有多說話。我等到藍色外套男人走回側門之後等了大約兩分鐘才拎著大米走過去，經過修車鋪門口的時候放慢步子看了一眼那兩個塑膠桶，桶壁是白色的，貼著一小塊標籤紙，字跡被磨損了，看不清內容，但邊緣沾著一點深色的油漬，像是裝過機油。
回到車上之後我重新理了一遍這條線：藍色外套男人把空桶放在修車鋪，修車鋪老闆認識他，這說明他可能跟修車鋪有長期來往，或者那些桶本來就是屬於修車鋪的。如果白車或者那輛深色麵包車需要維修或者保養，油坊街那邊的工具修不了，可能會送到這裡來。
傍晚回到瀾勝之後我把這個情況跟沈月說了。她正在廚房準備晚飯，聽完之後沒有馬上搭話，把切好的菜推進鍋裡翻炒了兩下才開口：“桶放在修車鋪門口，沒有進屋，說明不是送去修的，是送過去存放或者回收的。如果那些桶裝過機油，修車鋪有用完的空桶要處理，他幫忙收走，那就是另一條通道了。”
菜在鍋裡翻騰的聲音把後半句話蓋過去一些，但我聽清了。她又補了一句：“你明天再去看看那家修車鋪的招牌，記住名字，回來說給我聽。”鍋裡的菜已盛入盤中，擺在廚房檯面上，她讓我先端過去。第二天上午我開著車在城北小區外面又轉了一圈。那家修車鋪還在原來的位置，門面不大，兩扇捲簾門一開一關，門口的地面被油漬浸成深色。靠近馬路邊沿的位置，昨天的兩隻白色塑膠桶還在原地，就放在門邊牆根下面，沒有挪動過。我放慢車速經過，看清了門楣上方那塊褪色的鐵皮招牌——寫著“老周修車”四個字，字是紅漆噴的，已經褪得發白，邊角有些捲翹，用鐵絲固定著。沒有多餘的門牌號，沒有電話，就這四個字。
我在前一個路口掉頭，停在修車鋪斜對面一個不容易被注意的位置，透過車窗看了一會兒。鋪子裡面光線偏暗，能看到一輛黑色轎車架在舉升機上，車底有一個人影在動，穿著一件深色工裝，看不清臉。門口沒有其他的車，也沒有人進出。我記下了招牌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那兩隻桶的位置，然後發動車子離開了。
回到瀾勝之後沈月正在前廳把一摞舊報紙捆好。我進門把鑰匙掛在門後掛鉤上，跟她說了老周修車四個字，她聽完放下手裡的舊報紙想了想說：“姓周的修車鋪不多，城北那家我以前好像路過過，門臉很小，平時不接外面的車，像是隻做熟客生意。”她說著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又看了我一眼：“你跟張勇說一聲，讓他打聽一下那家鋪子老闆的底細。”我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去物流園找張勇。
張勇正在院子裡清點一批剛到的輪胎，我把老周修車的事跟他說了，他聽完之後放下手裡的單子想了想：“老周修車？城北那個位置，是不是在小區側門對面那家？地方不大，老闆姓周，聽說以前在車隊幹過，後來自己出來單幹了。不怎麼接外來車，做的都是熟客。”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有人說他那地方不光是修車。”這句話他沒有展開說，但我記住了。
傍晚回到瀾勝之後我把張勇說的那幾句話跟沈月提了一下，她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櫃檯上一個裝滿深色液體的塑膠瓶放在臺面上，是機油。她說下午在城東的物流倉庫後門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車，經過時在車輪邊撿到的，可能是和某種車輛有關聯的線索。我只是嗯了一聲，把機油瓶拿起來看了一圈，沒有標籤，只有一層薄灰粘在瓶壁上。她接過那瓶機油，放在櫃檯下面靠牆的位置，像是隨手一放，但放得很穩。窗外天已經快要黑了，陽光斜斜地鋪在桌面上，把整個前廳照得一片暖黃，她站在那片光裡低頭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轉身去廚房了。第二天上午我開車又去了城北那個老小區。沈月沒跟著，留在瀾勝，說等我把那個人住哪棟樓摸清了再說。我把車停在小區側門對面那條橫街上，隔著一段距離能看到那扇鐵柵欄門，門還是沒鎖，有人進進出出，大部分是住在裡面的住戶，也有人從側門穿過去抄近路到旁邊一條街買菜。我沒有急著下車，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觀察了大約半小時，進出的人沒有穿舊藍色外套的，也沒有人拎白色塑膠袋站在門口等車。確認他沒有在附近後我下了車，從側門進了小區。
小區不大，一共七八棟樓，都是五六層的老式住宅，樓間距不算寬，樓下的綠化帶裡種著幾棵槐樹和冬青，有些樹底下堆著舊傢俱和雜物。藍色外套男人的體態特徵不算難辨認——個子不高，右肩微微下垂，年紀偏大。我沿著小區主路走了一圈，注意著每個在樓下走動的住戶。走到第四棟樓的時候，樓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擇一把韭菜，旁邊放著一把舊摺疊椅。我走過去在她旁邊的臺階上站了一下，像是等人，順口問了一句：“大娘，住這棟樓裡有沒有一個穿藍外套的老頭，個子不高，走路的時候右邊肩膀有點塌？”老太太抬頭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說：“你說的是老魏吧？住三樓，靠西邊那戶。他平時不怎麼下樓，就隔兩天出門一趟。你找他有事？”我說我是他以前同事介紹的，想打聽點事。她沒再問，低下頭繼續擇她的韭菜了。
我走到三樓西戶門口，門關著，沒有門鈴，我敲了兩下。裡面沒人應。我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回應。我退後半步看了一眼門框上方和周圍，沒有裝監控攝像頭，門鎖是老式的暗鎖。我側身貼著門板聽了一下里面的動靜，沒有聲音，像是沒人在家。我在門口等了大約五分鐘，確認他沒有在屋裡之後轉身下了樓，走出樓門的時候老太太還在擇韭菜，我沒有多待，順著主路走回了側門。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門還是關著，敲了還是沒有回應。這次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看到三樓西戶的窗簾是拉著的，但靠近窗戶的牆面上，窗戶內側的角落裡露出一截電線，在窗臺靠裡的邊角處落著不規則的餘線，像是新裝的，還沒有完全收好。他裝了東西，或者有人幫他裝了東西。那個人來見他，大機率是個跑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