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人猛地一震,紛紛抬頭,齊刷刷看向主位。
路北方站起身,目光從阮永軍、範國海身上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投屏上面,他的聲音,沉得如同寒冬堅冰,壓抑的怒火清晰可聞:
“你們真的就沒有想說的?沒有意見了?……現在會場、航運、外事接待、安全防控,那麼多問題,全做到位了?就沒有隱患了?……你們一個個的,看看你們什麼態度?”
眾人依然不吭聲。
路北方指向桌前一沓沓方案,字字擲地有聲:“是的!這條中非航線,是我遠赴非洲對接談下來的,但是,這場論壇,是全省對外開放的關鍵抓手啊,是掛著省委的牌子的全省大事,不是我路北方一個人的私事啊!你看看你們,分管的也好,廳局領導也罷,有沒有將心思,用上這工作上面?我就不信,這些方案,真的完美了??”
說到這,路北方轉頭看向面色平靜的阮永軍,語氣帶著壓抑的懇切,卻難掩憤懣道:“阮書記,我跟您彙報,咱們這次論壇,必須得到上面的支援……但是,這事這麼久了,我也沒有聽說您到上面去透透氣,您說?這事兒,讓我怎麼踏實?”
隨即,路北方又看向範國海,目光銳利首戳對方消極心態:“國海,你也是一樣。我知道,前陣子,你代管省長職務,現在沒讓你搞了,你就有想法。但是,這組織安排的啊。若現在,咱們還計較個人得失,那這場盛會,怎麼辦得成功?”
範國海被路北方一番話戳破心思,面子上掛不住,臉上那層倦怠懶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當眾駁斥的難堪。他雙手往桌面一撐,眉頭死死擰起來道:“路省長,誰說我有想法了!論壇這事,我不一心思在思索嗎?而 且……我也不可能將百分百精力,放在這上面,我別的工作,就不要搞了!?”
話音一落,整個會議室氣氛驟然緊繃。
在座所有常委、廳局領導全都屏住呼吸,沒人敢輕易出聲。
一旁明玉輝悄悄抬眼,心頭一緊,生怕兩人當著一眾班子成員把矛盾徹底激化;驛丹雲也微微側身,神色緊繃,默默盯著兩人對峙的局面。
路北方這回,倒沒有專門朝範國海發火,而是沉聲道:“我知道,你們別的工作也忙。但是,在忙的同時,要將這項工作搞起來。畢竟,這條航線,養活了全省數十家外貿工廠、數萬貨運從業者,這是實打實惠及民生的大事,不是我個人用來貼金的門面。不能把私人情緒凌駕於全省發展大局之上。”
一旁端坐的省委書記阮永軍,見再不插話,局面就要徹底失控,輕輕抬手敲了敲桌面,沉穩出聲壓了壓路北方的火氣道:“好了好了,北方,你先冷靜幾分。今天開的是專題籌備推進會,不是班子內部辯理的場合,有分歧,可以會後單獨溝通,不能當著這麼多廳局負責同志爭執,影響工作氛圍!”
阮永目光掃過全場,放緩語氣調和:“中非論壇是省委統一部署的全省重點對外開放工作,檔案白紙黑字,明確是集體任務,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北方同志操心航線安全、統籌涉外大局,性子急一點,出發點是守住全省發展大局;大家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全省重點工作推進當中。”
阮永一番調停,分寸拿捏得當,既點透兩人各自的問題,又定下硬性工作要求。
範國海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滿腔怒火被一層難堪裹住,抿緊嘴唇不再開口;路北方也收斂了幾分戾氣,緩緩坐回座椅,目光落回桌上厚厚一疊籌備臺賬,心頭的焦慮,絲毫沒有消減。
……
不過,這次路北方在會上發火之後,所有人走出大門時神色各異,不少廳局負責人私下低聲議論方才路北方當眾動怒的場面,在此時此刻,大家心底都清楚,這回省委高層動了真格,再敢敷衍籌備工作,下場絕不會好看。
範國海走出會議室時,面上己經收拾好了方才爭執時的躁火氣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難堪與牴觸。旁人只當他是被路北方點醒,心裡幡然醒悟,唯有他自己清楚,胸腔裡那股不甘與怨懟半點沒消,反倒滋生出一層隱秘的算計。
雖然當天下午,範國海主動撥通分管政法副省長楊漢的電話,約對方一同前往省公安廳、省國安廳調研中非航線海外安保配套工作。
車子行駛在路上,楊漢還有幾分意外,笑著開口:“範書記,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看看?”
範國側頭望向窗外掠過的街景,面上浮起一層公事公辦的平淡笑意,語氣聽不出半點私心:“中非論壇事關全省對外開放大局,路省長說得沒錯,這事容不得半點馬虎,政法這條線我分管,自然要下沉一線盯緊細節,把風險堵在前頭嘛,必須來看看嘛。”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他心底藏著截然相反的盤算。
他暗自揣度:若是這趟中非航線真出大亂子,論壇被迫停擺,路北方耗費數年心血搭建的全盤佈局就會轟然崩塌。
到那時,全省上下都會看清路北方急功近利、思慮不周,當初執意開闢這條航道、獨自攬下論壇所有統籌工作的選擇,都會變成他抹不掉的重大工作失誤。
一旦路北方因此擔責、受上級問責,他這個資歷深厚的省委副書記,便是最合適的替補人選,之前錯失的省長位置,極有可能重新落到自己手裡。
表面上,他奔走各政法單位,翻看安保臺賬、聽取專項彙報,對各項防控安排逐條提出補充意見,姿態勤勉盡責,對外營造出主動補位、顧全大局的形象;背地裡,只要獨處片刻,那點陰暗心思便會不斷翻湧,甚至暗自期盼著這出點岔子,讓路北方栽一個天大的跟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