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哲眉頭緊緊蹙起,帶著幾分疑惑與不解道:“雖然根據歹徒的履歷資訊來看,他們和河陽、和雲嶺毫無恩怨糾葛,無冤無仇,不遠千里跨省跑來作案,但是,他們開槍之後在逃竄,你們河陽的反應還是太慢了。”
路北方嘆了口氣道:“您說得沒錯,河陽的反應慢了!這是我們當前最致命的疏漏!客觀來講,這類大型公開商貿集會,確實達不到機場、高鐵站全員過機、逐項核驗的安檢標準。雖然當天,我們部署了專職安保力量,但是,沒有明確要求對大件包裹進行重點查驗。若要求嚴格一點,層層設防之下,歹徒想要持槍械進場,絕非易事。”
“當然,這只是一個方面,而且這事兒,本身還很難預防,畢竟我們是公開的集會,真正暴露出問題的,是事後的應急處置鏈條。案發槍響之後,現場處置、情報彙總、跨地區協查布控,這套鏈條出現了梗阻,省公安廳方面,明知道這犯罪份子往兩省交界的地方逃,卻未能及時和安會省那邊對接,導致最後這夥歹徒,逃入了安會額肥城。”
路北方現在縱橫政壇,也不是以前那種任人拿捏的小腳蝦了,自打範國海上次來京告訴他狀後,路北方事實上,就將這事兒記在心裡。
現在,透過雲嶺這事,路北方更是鐵了心,要換掉省公安廳長付精益,現在,他不借著這事兒,在鄭哲面前吹下風,又能怎麼辦?這下,既是陳述付精益的不作為,也是表明針對範國海的立場。
鄭哲抬手打斷他的話,順著案情客觀剖析:“你說這次,那付精益拖了後腿??!”
“是的!”路北方篤聲應道:“省公安廳廳長付精益,他是個文人性子,這次,接到警情之後,他過分拘泥完整線索、等待歹徒樣貌畫像,不敢先行啟動跨省份預警布控,瞻前顧後,怕擔‘勞民傷財’的責任,硬生生耗掉了最寶貴的幾個小時黃金攔截視窗。正是這一段拖延,讓六名兇徒順利衝出河陽省界,進入安會省肥城,隨後兵分兩路,徹底消失在流動人口的汪洋大海里。”
鄭哲聽到這裡,猛地抬手重重叩了一下桌面,一聲悶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炸開,臉色瞬間沉到谷底,語氣陡然帶上壓不住的怒火:“在公安廳長這特殊崗位,還瞻前顧後、畏手畏腳,真是活見鬼!”
接著,鄭哲身子前傾,目光銳利,滿是憤懣:“公安一線,面對持槍兇徒,爭的就是分分秒秒的視窗期。他付精益手握全省公安排程權,心裡想的不是怎麼攔歹徒、護百姓,反倒先盤算會不會擔責任!這種怕出事、怕擔責的人,怎麼坐得住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
聽著鄭哲這怒意,路北方本來可以趁機點火,針對付精益和範國海落井下石。
但是,路北方並沒有這麼做。
若那樣做了,他路北方和小人何異?
這次,路北方還是主動攬下所有責任,語氣滿是愧疚與坦誠道:“當然,作為河陽省省長,我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領導責任。以前,我們省常班子分工,範國海要管政治,我為了大局穩定,就同意了,或許就是前期過度放權,疏於監督約束,沒有從嚴抓實隊伍作風,讓付精益這樣的文人秀才上來,才釀成今日的慘重惡果。在此,我也向組織作深刻檢討,願意無條件接受組織的一切處理。”
“得了得了!”鄭哲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輕輕敲擊桌面:“付精益是範國海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這一點,我有所耳聞。當初提拔使用的時候,對他的風險研判,你們省委班子有沒有過不同聲音?”
“有!而且我也知曉付精益性格偏軟,做事求穩,魄力不足。” 路北方坦然承認:“但出於班子團結平衡,我沒有強力否決這次任用。我主觀上以為,就算他魄力不足,有省委、有公安廳班子集體制衡兜底,就算不指望他銳意進取,守成應當沒有問題。”
“現在回頭看,這就是我的重大失察。明知道他畏事怕擔責的性格短板,卻沒有持續跟蹤盯緊公安系統的作風建設,沒有壓實重大突發警情之下的剛性處置機制。我錯誤地過度放手,把希望寄託在幹部個人覺悟上面,這生這事情之後,我才看清楚。一旦遇上這種生死攸關的特大突發事件,他這種怕出錯、怕擔責的性格缺陷,就會變成致命的硬傷。”
“就是啊!這人本來就不適合放在這位置上,現在勉強放在這位置上,耽誤的就是大事啊。”鄭哲感嘆一聲。
隨後,辦公室,陷入短暫沉默中。
只待過了一會兒,鄭哲望了望路北方腿上的醫用支架,又看了看他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輕輕嘆了一口氣:“北方,你身上還有傷,這幾天又為這事操心。我看你,還是先找地方安頓休息吧!後續這案子,公安部以及相關部門,都知曉了,我來協調後,相關部門,會接手此案 的。”
路北方微微一怔,下意識想要開口爭取,卻被鄭哲抬手製止。
“北方,你就聽我的。你也不用硬撐著在龍城了。你即刻返程,先回河陽主持大局。”
“案子的後續偵破工作,全權交由公安部專項專班牽頭負責”鄭哲語氣鄭重,條理清晰,“你無需紮根京城盯守,也不用事事親力親為。當下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留守追責,而是穩住河陽的大局、穩住幹部隊伍、穩住社會民心。”
他看著路北方眼底濃重的紅血絲與憔悴的面容,語氣放緩了幾分,卻依舊態度堅決:“你腿傷未愈,連日通宵熬夜、奔波勞累,身心俱疲,留在龍城,既幫不上忙,也不利於休養恢復。回到河陽,守好屬地、做好善後安撫、抓實隊伍整頓,就是你現階段最重要的工作。”
路北方望著鄭哲,語氣中,還帶著一絲固執道:“這逃犯一天不抓到,我這一天都無法安心!!”
鄭哲一聽這話,眉頭緊蹙,聲音陡然加重道:“你這人,怎麼這麼犟呢!讓你回去,你回去就是了!這是命令!……你想想,若你身體垮了,工作還怎麼搞?再說,這案子到了龍城,有專人推進,比你在這,抓到的機率或許更大!”
路北方喉結滾動,終究抵不過鄭哲的強制安排,心底滿是無奈與焦灼,只能緩緩頷首,沉默著轉身,自己推動輪椅,緩步駛出了辦公室。
當下,路北方心底也清楚,鄭哲所言非虛,上面一旦介入,必定會統籌全國警力、排程各方資源全力追兇,絕不會鬆懈半分。
可道理,雖然通透,路北方的心結卻難解,那些逝去的同事、重傷的同僚,還有流竄在外、隨時可能再釀血案的兇徒,始終沉甸甸壓在他心頭,半點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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