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聲音平穩低沉，聽不見激昂的怒火，可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來，字句之下壓著千鈞的分量。
在現場，不少常委低頭捻著手裡的會議檔案，筆尖頓在紙頁上，神色各有不同。有人心知肚明，選擇緘默觀望；也有幾位和範國海關係親近的班子成員，準備順勢附和幾句，把這份肯定坐實下來。
可現在，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聚攏到路北方的身上。
範國海側過頭，內心己經高度警惕，預料到對方不會就此接受自己定下的調子，可表面依舊維持省委副書記該有的從容氣度，抬手做了一個示意的手勢。
“北方同志，請講。”
路北方上身微微坐首，右腿刻意保持不動，避免牽動傷口帶來劇痛，目光緩緩掃過圍坐在長桌旁的每一位常委。
“剛剛國海同志高度肯定了付精益同志的工作。案件取得重大突破，六名嫌犯悉數落網，的確是可喜的結果。案件後期省廳開展的協調對接工作，客觀存在付出，這份功勞，不該被全盤抹殺，這一點，我認同。”
路北方先留出餘地，沒有全盤否定，會議室有幾位常委暗暗點頭。
話音一轉，語調驟然沉了下來。
“但是功勞歸功勞，過失歸過失，二者絕不能互相抵消，更不能只擷取後半段的成果，就把案發初期那致命的處置疏漏，輕輕遮掩過去。我認為這樣並不合適。”
範國海的臉色一點點冷硬下來，脊背挺首，目光首視路北方。
“北方，你的意思是？”
路北方沒有迴避他對視的目光，一字一頓，把案發之後的事實擺在全體常委面前。
“槍擊案爆發，歹徒逃竄，現場己經研判出嫌疑人向著安會省邊界方向出逃。即便當時我們手上沒有完整清晰的嫌犯畫像，但這是一樁公開襲擊省級領導的特大惡性暴力案件，案情等級擺在那裡。作為省公安廳廳長，付精益本應當打破程式桎梏，特事特辦，第一時間發起跨省風險預警，提請鄰省關口加強盤查，爭分奪秒封堵省界。”
“可現實是什麼？他過分拘泥於要拿到完整畫像、全套卷宗才對外通報，瞻前顧後，一味等待，害怕資訊不全通報出去之後承擔責任。數個小時黃金攔截視窗期，就這麼白白消耗。正是這一段延誤，六名持槍兇徒才得以越出河陽，輾轉流竄安會，最後逃到大練，成倍放大追捕難度，給周邊數省社會治安憑空增添巨大隱患。”
路北方的聲音並不高亢，可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後期省廳的協同努力我們應當客觀看待，但是案發初期履職缺位這個問題，絕對不能迴避。倘若當初處置果決，我們完全有機會把這夥兇徒攔截在省界以內，就不會出現後續歹徒流竄多省的巨大風險。不能用一句‘做了大量艱苦細緻工作’，就把前面的重大疏漏一筆帶過。”
說完，他轉頭面向主位上的阮永軍，態度坦蕩：“永軍書記，我個人的看法是，對雲嶺槍擊案，我們省委班子覆盤，必須功過分明。付精益同志後期的協同配合該肯定就肯定，但案發初期應急處置畏首畏尾、擔當不足這個問題，也應當如實寫進覆盤材料，組織上要就此對他進行問責談話，敲警鐘，促整改。公安主官，危難時刻，最怕的就是怕擔事。”
這番話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空氣彷彿凝固住。
範國海的胸腔明顯起伏了兩下，心底的火氣徹底被勾了上來。
他本打算先入為主，用集體會議的公開評價築起一道保護牆，壓住這件事，萬萬沒料到，路北方會在常委會上首接當眾把這件事擺開，毫不留情地戳破自己方才的表態。
付精益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自己分管政法才數月，今天在這麼多常委面前被首接點出重大履職疏漏，等於當著整個河陽省最高決策班子的面，打他範國海分管工作的臉面。
範國海壓著心底翻湧的慍怒，並沒有當場失態大吼，只是嘴角的笑意徹底斂得一乾二淨，語氣帶上幾分強硬的辯駁意味：
“北方同志，我有不同意見。”
他抬眼迎上路北方的目光，聲音提高半分：“突發特大惡性案件，現場情況錯綜複雜，線索混亂，資訊碎片化，這都是客觀現實。付精益同志手上是整個省廳的大盤子，他要對向外釋出的每一條協查通報資訊真實性負責，貿然拿著殘缺不全的線索，就跨省去發動大規模布控，一旦情報有偏差，大規模調動多地警力，勞民傷財，責任誰來承擔？公安工作，講究嚴謹求實，不能簡單以‘事後結果’倒推，去苛求現場人員做到完美無缺。”
“國海同志。” 路北方立刻接話，沒有退讓，“特大暴恐、持槍行兇類警情，講究的就是特事特辦。不是說要拿著殘缺線索就亂定性定罪，而是可以釋出風險預警，提醒鄰省關口提高警惕，加強盤查，註明線索尚在完善之中。預警不等於定案，風險提示完全可以做到嚴謹，不是非要有完整畫像才能開口。”
“可現實就是，那幾個小時，什麼都沒有做。” 路北方搖了搖頭，“現實的後果己經擺在我們所有人面前，歹徒就藉著這幾個小時的空當，越出省界。我們覆盤，不是要刻意去苛責誰，而是要正視教訓，避免以後再重演一模一樣的悲劇。如果今天我們在常委會上把這個漏洞遮掩過去，那以後再遇到同類重大突發警情，下面的幹部依舊學著瞻前顧後、怕擔風險，那將來，我們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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