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明亡始於萬曆
毛文龍心知，這一關躲不過去，必須要有所交代了。
“陛下問末將，為什麼要在東江鎮聚斂錢財？”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挖出來的，“末將斗膽說一句，末將不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崇禎沒有打斷他，周鑑笑眯眯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毛文龍那毛孔粗大的臉頰上。
毛文龍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那些壓了太久的話：“末將萬曆三十三年投到李成梁麾下，那時候遼東的情況，比現在好一些，但邊軍欠餉是常態，士卒餓著肚子守邊也是常態，李成梁養了三千家丁，個個披甲精良，打仗的時候衝在最前面，但那些家丁的餉銀從哪來？”
他頓了一下：“當然是從空餉裡來，從剋扣的軍餉裡來，從截留的馬價銀裡來，從走私的商稅裡來。”
崇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李成梁是朝廷封的遼東總兵，吃空餉的事，朝廷不知道？”
“知道。”毛文龍說，“但沒人管，因為李成梁能打仗，朝廷需要他在遼東鎮著，他打一次勝仗，朝廷就得賞一次銀子，他打贏了，遼東就穩幾年，他打輸了，朝廷再撥銀子給他補兵。一來二去，遼東的軍餉就成了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殿中安靜了片刻，崇禎沒有接話。
毛文龍繼續往下說：“末將在李成梁麾下待了十幾年，看著他養寇自重，看著他把努爾哈赤養大，看著他放縱建州女真一步步坐大，看著他把遼東的商稅和鹽課全攏進自己口袋裡，末將知道這些事，但末將什麼也做不了。”
“你說他把努爾哈赤養大？”崇禎的聲音微微沉了幾分，“李成梁和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曾經是李成梁的忠犬！”毛文龍抬起頭，目光與崇禎對視了一瞬又落回去：“他在李成梁的帳下學過帶兵，學過打仗，學過怎麼對付明軍，李成梁放縱建州女真坐大，是為了留著他們當藉口，好向朝廷要銀子，等他要夠了，想動手的時候，努爾哈赤已經成長起來了，加上......加上大明越發衰敗和腐化，所以建奴才成了勢。”
殿中的安靜像一塊被慢慢壓實的石頭，崇禎沒有說話，手指停在桌沿上，像是一塊石頭正在被人從高處推下來，還沒落地，但已經在路上了。
“萬曆四十六年，後金起兵反明，朝廷開始加徵遼餉。”毛文龍的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怒了面前的真龍天子。
“每畝地加三釐五毫，後來加到九釐，朝廷以為加徵了銀子就能養兵，但那些銀子到了遼東，一大半被截留、被剋扣、被吃空餉，士卒拿不到餉銀，建奴一來就跑，跑了又要重新募兵，募了兵又要重新發餉——朝廷的銀子就這麼一筆一筆地填進去，遼東的窟窿卻越填越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崇禎消化那些話，又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喘息的空隙。
“末將到皮島之後，親眼看到的就是這個局面，朝廷撥下來的糧餉，經過層層盤剝，到末將手裡的時候已經摺了一大半，末將若是按實兵人數發餉，士卒連飯都吃不上。末將只能虛報兵額，多領一份餉銀，才能讓島上的人活下去。”
“走私的生意也是這麼來的——朝廷不給夠，末將就自己去賺，賺來的銀子，一部分養兵，一部分修船，一部分買火藥，剩下的，末將存起來了，當然這些都不是末將脫罪的理由，有形勢所迫，也有私心。”
崇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的私心是什麼？”
毛文龍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不是真的能出口。
他抬起頭，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末將見過三朝天子，在遼東也待太久了，末將知道大明朝的底子已經空了，內憂外患一起來的時候，朝廷顧不過來，末將存那些銀子，是為了......為了如果有一天東江鎮斷了糧餉，末將還能讓島上的人撐下去，如果有一天建奴破了關，末將還能帶著人撤到海上，不至於全軍覆沒。”
他重新低下頭，額頭抵著青磚：“末將知道自己做的不對，但末將沒別的辦法，自萬曆年開始，大明便已經......”
毛文龍斟酌之後，不敢說了。
殿中又安靜了很久，崇禎坐在御案後面，深深呼吸了起來。
毛文龍的話沒有說完，但他完全聽明白了。
這是自周鑑和英國公張維賢之後，又有人對自己說大明將亡，而且是一位歷經三朝的老將。
周鑑也是沒想到，明亡始於萬曆的真相，被毛文龍給揭開了，不得不說，此人也是很有眼光和謀略的。
崇禎看著毛文龍，一字一頓：“你想說的是，大明已經快亡了！從萬曆朝開始，便已經有跡象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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