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鑑站起身往前走,路過第二排房屋時聽到一陣算盤珠撥動的聲響,速度極快,幾乎沒有停頓。
他探頭看了一眼,屋裡坐著一個人,面前攤著一疊賬冊,右手撥算盤,左手拿筆,撥完一串數字便低頭記一筆,動作流暢得像水淌過石面。
這人叫方岳貢,湖廣人,從前在地方管過幾年錢糧,對數字極其敏感。
他剛到工業園第二天就被鞏永固要走了,安排在賬房幫忙核對月度賬單,並且周鑑拿了幾個現代數學的公式,翻譯了一下,用白話教給了他。
然後,方岳貢如獲至寶,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每日都沉浸在算學之中。
再往前走是第五排房屋,門口有人正在晾曬一摞一摞的紙張。
紙張是長方形的,比尋常的書頁大一些,紙面泛著淡黃色,邊角處用細線縫在一起,像是某種散頁的草稿。晾曬的人是個瘦小的老者,約莫六十出頭,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簪著,看到周鑑過來便微微欠身,算是行禮了。
“周大人,老朽方才把上個月的資料整理了一下。”他指著那些晾曬的紙張,“按您的要求,分成了生產、庫存、運輸、損耗四欄,每一欄又按日期細分,這樣一來,往後查賬也好查,對賬也好對。”
這位是李之藻,杭州人,萬曆二十六年進士。
他精於算學,早年翻譯過不少西洋算學書籍,對幾何和天文也有研究。
周鑑對他拱了拱手,道了一聲“李先生辛苦”,繼續往前走。
第六排房屋門口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門開著,裡面傳來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周鑑走過去探頭一看,屋裡兩個人正蹲在地上除錯一臺鐵製裝置,裝置不大,約莫兩尺見方,上面架著一根細長的銅管,銅管一端連線著一個小小的鐵製氣室。
兩個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調整銅管的角度,動作小心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留著短鬚,穿著灰色短衫,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三四種不同的工具,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皮套。
另一個稍顯年輕,三十來歲,麵皮白淨,更像書生,但他手裡拿的是一把銼刀,正在打磨銅管的介面處。
“周大人來了。”年長的那個抬頭打了個招呼,又低下頭去繼續看那根銅管,“您昨天說的那個氣密原理,我們試了一下,把介面處又加了一道密封圈,壓力果然穩了不少。”
這位是畢懋康,松江府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另一個是他兄弟畢懋良,兩人都是火器方面的行家。
畢懋康曾任兵部郎中,負責過火器製造,後來因病辭官回鄉,但一直沒有放下對火器的鑽研。
錦衣衛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家裡畫一種新式火銃的圖紙,原本也是不願做官的犟種,看到錦衣衛拿出的燧發槍之後,二話沒說就收拾了行李。
周鑑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們除錯的那臺裝置,銅管、氣室、密封圈,這是一個擊發裝置的雛形。
燧發槍的原理是用燧石撞擊鋼輪產生火花引燃火藥,而這個裝置是用化學藥劑替代了燧石,扣動扳機時擊錘撞擊藥劑,產生明火,比燧發槍的擊發更快、更穩定,在惡劣天氣下的可靠性也更高。
如今燧發槍已經能量產了,但是升級才是目的,如果和建奴一戰的時候,能把現代步槍做出來,戰鬥力會極大地提升。
畢懋康把銅管重新裝好,用一塊乾布擦了擦介面處,抬頭看了周鑑一眼:“按您畫的草圖改了三遍,這一版總算不漏氣了,不過藥劑的比例還得試,太敏感了容易走火,太遲鈍了打不響。”
“不著急。”周鑑說,“先把結構做穩了,藥劑的事慢慢想辦法,一口吃不成胖子。”
畢懋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又低下頭去除錯了。
離開火器工坊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周鑑沿著水泥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他還有個大殺器,不知道要不要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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