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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天，比城外灰。
斷糧第五天的夜裡，有人砸了米市的門。
搶糧的人從西坊湧出來，幾百，幾千，撞開米市，又朝官倉去。守倉的兵放箭，射倒一片。人群退下去，換一條街，再湧。
糧不是一粒沒有，是都在倉裡。官倉外頭，領粥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一人一勺，清得照見人影。倉裡的糧，要留給守城的兵。
元行欽帶了兩百騎兵彈壓。刀背砸，馬蹄踏，搶糧的人丟下十幾具屍首，散了。他立馬在米市門口，看滿地被踩進泥裡的米粒，半天沒動。
米市的封條邊，有人偷偷掛出一塊牌：米，一斗，三十貫。牌子掛出去半個時辰就被兵摘了。摘牌子的兵，自己都在嚥唾沫。
有人認出他，跪下來磕頭：“將軍，給口吃的吧。”
元行欽沒說話，撥馬走了。
回營，他把雙刀卸下來擦。親兵問他，將軍，城還守得住嗎。
他把刀擦完，說：“守不守得住，都得守。食人之祿。”
就這一句。
搶糧的人散了，兵也亂了。
當夜，北城白旗營兩百人圍了倉官的廨舍，要糧要餉。倉官不敢開門，爬上牆頭喊：糧是陛下的。牆下有人回罵：命是自己的。
元行欽的馬隊到的時候，白旗營已經砸了門閂。兩百騎兵往街心裡一橫，見誰砍誰。鬧餉的丟下二十多具屍首，縮回營去。
第二天，那兩百人照常上城站崗，跟沒事一樣。只是從他們營前過的百姓，都貼著牆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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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劉守光在殺人。
勸降的諫官被塞進鐵籠，架在炭上。煙不大，火不旺，人熟得很慢。劉守光坐在上首看，看到一半，叫人把城裡抓的十七個“通晉”官民押上殿，一字排開。
砍。
血漫過丹墀。
砍完了，殿上靜了很久。劉守光問，今兒個是幾兒。左右說，三月廿五。他說，朕登基那天，也是這個日子，全城跪了一街。那時候，糧是滿的。
劉守光稱帝那年鑄的錢，“應天元寶”，還在宮庫裡堆著。錢不能當糧吃。前日他把庫門開啟，叫人抬出來散給守城的兵。兵掂著新錢，在城裡買不到一斗米。
有人夜裡把成串的新錢扔進井裡。撈錢的兵和井邊的人家打起來，又死了兩個。
“契丹人呢？”他問左右，“朕的契丹援軍呢？”
沒人敢答。契丹人走了五天了。
“再走八百里加急，去請。”劉守光說，“告訴阿保機，朕稱臣，朕納貢，朕把府庫分他一半，請他回來。”
丹墀下有人小聲回話：陛下，使者出不去。四門圍得像鐵桶，夜裡縋下去的七批使者，一批都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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