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張圖，一座城
中軍帳，燈點到第四根蠟燭。
回營那夜，李從璟先睡了四個時辰。兩天兩夜沒沾枕頭，沾上就睡死過去。醒來的時候，案上的紙已經鋪好了，劉知遠坐在旁邊磨墨，等了他半宿。
紙鋪了一案。最大的一張，是晉王賜的那幅天下輿圖的背面。硃砂題的“山川形勝”四個字翻到了底下，正面空白，正好畫一座城。
李從璟提筆，先落四點。東，南，西，北，四座城門。
然後從南門起，一條街一條街往外長。筆不快。每畫完一條街，他閉眼一息，再睜開，對上了，再畫下一條。
劉知遠在旁邊磨墨。磨到第三錠，圖上已經有了半座城。
“錯一筆，”李從璟說，“攻城那天，就是幾百條命填在錯的地方。”
他畫了兩天兩夜。困了趴在案上眯一會兒，醒了接著畫。
第一夜畫四門和大街。第二夜畫坊巷。坊巷最磨人，一百多條巷子，一條錯，條條錯。
畫到西坊的時候，筆停了。
第二天夜裡那條窄巷，他是從車店後牆聽出來的，沒走過。巷子的走向，憑的是腳步聲和更鼓的遠近推的。他把筆擱下，閉眼，把那兩天在城裡的路從頭走了一遍。從南門進來，第二條橫街往西，過米市後街，繞倉牆，回車店。走到第三天出城那條路，兩處街口，對上了。
對上了，就落筆。
老韓湊在旁邊對證城裡的買賣人家、水井、橋。對到水門，兩人爭了一回。老韓說守水門的是三十人，他說是四十，兩班，一班二十。
“你憑什麼？”
“憑飯碗。”李從璟說，“營房外頭曬著四十個碗，倒扣在條石上，一班一班分開晾的。”
劉知遠報城外量過的城牆影長，四丈一，夯土，城磚包到垛口。
繳獲的那張契丹羊皮圖，他也釘在案角上對照。兩張圖隔著幾十裡的時候，畫的是同一群人；如今一張畫敵，一張畫城。
第三天清早，圖畫完了。
四門，四甕城，千斤閘的位置，門樓裡藏刀斧手的暗間。守軍五營：青旗營守南，藍旗營守西，白旗營守北，紅旗營守東，黃旗營守倉；城東北另有一營騎兵，元行欽的中軍。糧倉在城東北，牆兩丈，碎瓷插簷。宮城居中，劉守光在裡頭。水門，城東，鐵柵一道，守軍兩班四十人，換崗隔三句話。柵下，水面二尺。
周德威是晌午來的。
老將軍看圖看了一頓飯的工夫，一句話沒說。看完，要過筆，在圖上添了兩筆：西門外那片窪地，標了個“伏”字；北門外加了一條壕，晉軍自己挖的，圖上原本沒有。
“城裡還有多少人？”周德威問。
“看不出準數。街上躺著的，兩三千。屋裡躺著的，不知道。米市的封條貼了九天。西坊的井，三天裡撈上來七個。”
周德威捏著筆，半天沒落下。
“早點打完。”老將軍說，“早點打完，是積德。”
“城裡五營兵，”他終於開口，“旗幟分五色，各守一段，互不相屬。劉守光防外頭，也防裡頭。這樣的城，牆再厚，心是散的。”
“師父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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