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看人
八百里路，李從璟跑了三天半，換了六匹馬。
進晉陽城的時候，雪正下。監軍府的角門虛掩著，門房老卒縮在門洞裡，看見他，沒等問就往裡讓：“將軍可到了。府裡等您三天了。”
院子裡一股藥味，濃得壓過了雪氣。廊下三隻藥吊子，咕嘟咕嘟，輪著冒白汽。伺候的小吏端著一摞文書往東屋走，腳底下輕得像貓。
府裡的老僕在廊下抹眼睛。見著李從璟，湊上來，壓著嗓子：“將軍，勸勸張公。醫官說這病要靜養，他昨夜批文書批到四更。我們說不動，府裡上下，就指望您了。”
病到這個地步，案牘還跟著進內室。
李從璟在東屋外間站住，先聽裡頭的動靜。
裡頭有翻紙聲，很慢，翻一頁，要停一停。然後是一陣咳，壓著嗓子咳，咳完了，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下一冊。”
醫官在外間的炭盆邊打盹，被衣甲聲驚起來，認出是他，慌忙要見禮。李從璟擺手，把他拉到廊下。
“什麼病。”
“入秋起的頭。”醫官搓著手，“先是咳，後來痰裡帶血。小人瞧著，是積年的勞疾犯了根。張公不讓聲張，更不讓報河北。藥吃著，壓住一半，壓不住的那一半------”
“說。”
“油盡燈枯。”醫官把頭低下去，“小人無能。這病不在藥石，在人。他把自己當燈點，誰勸誰捱罵。”
李從璟站了一會兒，問：“還有多少日子。”
醫官沒敢抬頭：“順了，捱得過冬。不順------”
風把廊下的藥氣捲過來，苦得嗆人。
李從璟掀簾進去。
“我說了不讓你回來。”張承業半靠在榻上，膝上架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攤著賬冊。榻邊一盞燈，燈芯結了花。他沒抬頭，先看的是人腳上的泥：“靴子上的雪都沒化。從魏州跑了幾天？”
“三天半。”
“胡鬧。”張承業說，“河北初定，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跑回來做什麼。”
“看張公。”
“我有什麼好看。”張承業這才抬眼。
李從璟在榻前站定，看清了這個人。
顴骨比先前更高了，眼窩陷下去，官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花白的鬍子倒還是修剪得整整齊齊。只有那雙眼睛沒變，陷在眼窩裡，還是亮的，亮得讓人不敢多看。
“袍子還是那件。”李從璟說。
“殿下問了？”
“問了。問張公身上的棉袍，幾年沒換了。”
張承業哼了一聲：“他倒有閒心。”話這麼說，他拿筆的手在賬冊上懸了半天，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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