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
“先王的託付......交給你了......”
聲音很弱，一個字一個字，像是用針線縫出來的。
李從璟跪在榻邊，兩隻手包住那隻枯手：“我接了。”
“有幾句話，你得聽全。”
“張公說。”
“郭崇韜是把好刀。”張承業喘了口氣，“刀太直，容易折。往後他得罪的人，比他殺的敵多。你替我看著他點------護不住的時候，替他收屍，別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記下。”
“宮裡的事。”張承業閉上眼，“戲臺搬進宮裡，搬進來的不是戲，是戲裡的理。戲裡的理，帝王是角兒，天下是行頭。殿下屬火，愛聽彩聲。往後往他耳朵裡灌蜜的人，會越來越多。灌蜜的人不說話，他們唱。”
“我記下。”
“河東的庫。”張承業的聲音更弱了，“內苑的用度，我拿河東的稅填過三回。沒有第四回了。第四回，就該拿軍糧填了。到那一天，從璟，你要站在倉門口。”
李從璟一個字一個字記進骨頭裡：“我站在倉門口。”
“我死了以後，河東的賬，交給郭崇韜。”張承業說，“這話我當面跟殿下講。只有他接得住。他接了賬，你就盯著他------他跟你一樣，是容易把自己點完的人。”
“還有。”他歇了一口氣，“我死了，薄葬。一口薄棺，不封不樹。省下的錢，給那兩千四百家。誰要給我修墳，你替我攔著。”
“張公------”
“這是令。”張承業說，“我管了三十年的賬。最後一筆賬，我自己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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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邊的小案上，攤著一張紙，寫了半截。
“給殿下的諫書。”張承業說，“寫不完了。你來。我說，你寫。”
李從璟研墨，提筆。墨研得很濃，筆舔得很飽。他知道，今夜這管筆下出來的字，一個都不能錯。
“臣承業頓首。”張承業一字一字說，“臣將死矣，敢竭愚忠。河北初定，宜恤民力，不宜......不宜......”
他停住了。
燭火跳了跳。李從璟提著筆，懸在紙上，不敢回頭。
半晌，身後的人緩過一口氣，接著說下去：“不宜亟營宮室。庫錢者，軍國之命脈......伶官之寵......”
聲音到這裡斷了。
李從璟回過頭。張承業靠在那兒，眼睛閉著，眉頭還擰著，像在想下面一個字。筆從李從璟指間擱回筆山上，他等了一盞茶，榻上的人再沒有睜眼說下去。
李從璟把寫成的半截，從頭到尾輕輕讀了一遍。
榻上的人聽完了。睫毛動了動，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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