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嫋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固執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做的那些混賬事,說一萬句對不起,也彌補不了……”
她抬起頭,那張曾經還算明豔的臉上,此刻佈滿了淚痕,看上去狼狽又可憐。
“我就是個蠢貨!是個被豬油蒙了心的瞎子!我總覺得你是個外人,搶走了我弟弟,搶走了本該屬於我們裴家的富貴。我嫉妒你,我恨你,所以我處處和你作對,想把你從這個家裡趕出去……”
“我為了那個畜生……為了袁從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把你的話當耳旁風,把母親的勸告當廢話,我甚至……我甚至還跟宮裡的人勾結,想借他們的手來對付你……”
她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在發抖。
“直到……直到我也被關進了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直到我親耳聽到,那個我掏心掏肺對他好的男人,是怎麼樣迫不及待地要踩著我們全家的屍骨往上爬……我才明白,我到底錯得有多離譜。”
“這些年,真正把我當家人的,只有你們。可我……我卻把你們當仇人一樣防著、害著……”
“月凝,我不求你原諒我,我也不配得到你的原諒。”裴嫋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額頭瞬間便紅了一片,“我今天來,就是想……就是想親口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她壓抑的哽咽聲。
少年別過頭去,神色複雜。江子期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沒有說話。
良久,江月凝才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站起身,走到裴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說的對。”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半分情緒,“現在說這些,確實已經沒有用了。”
裴嫋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了下去。
“你過去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沒有忘。於氏是怎麼死的,我們是怎麼被押上刑場的,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江月凝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紮在裴嫋的心上。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裴嫋那雙絕望的眼睛上,“你能看清袁從的真面目,能為了自己和孩子,親手了結那段孽緣,總算沒有蠢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她伸出手,將跪在地上的裴嫋,緩緩拉了起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江月凝看著她,眸色深沉如海,“你我之間,談不上原諒,也回不到從前。往後的路,你好自為之。”
沒有溫情的安慰,沒有虛偽的客套。
這便是江月凝給她的,最後的答案。
裴嫋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被自己磋磨了十年,卻依舊挺直著脊樑的弟媳。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輸在哪裡。
她輸給了自己的愚蠢、貪婪,和那份可憐的、自以為是的驕傲。
“我……我明白了。”裴嫋擦乾眼淚,像是抽走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卻也卸下了壓在心頭十幾年的枷鎖。
她對著江月凝,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還肯見我。”
說完,她再也沒有看任何人,轉過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她曾經無比厭惡,如今卻再也無法融入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