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無盡的淒涼與自嘲。
“可我沒想到，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算計。而您，我敬重了十年的婆母，就是這場算計的默許者，甚至是……主謀。”
“母親！”少年終於忍不住，雙目赤紅地低吼出聲，“您怎麼能這麼做！阿凝她……她哪裡對不起您了！您為什麼要這麼害她！”
“不……不是的……”趙氏看著兒子那張與十年前別無二致的臉，眼淚瞬間洶湧而出，“我沒有……我沒有想害她……我只是……我只是想為侯府開枝散葉啊……”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無力地抓著被角，字字泣血地哭訴：“硯聲，你是侯爺，是裴家的頂樑柱！你不能沒有子嗣！可她……她嫁進來這麼多年，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啊！”
“我老婆子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我才……我才動了讓惜玉進門的心思……至於下藥……我……我不知情，後來知道了，卻無力改變，只是想等惜玉生下孩子，我真的沒想過要讓你一輩子都……”
“夠了。”江月凝冷冷地打斷她，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殆盡，“母親，事到如今，您還在為自己辯解嗎？您覺得，一句‘為了侯府’，就能抹去這十年，我所承受的一切嗎？”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這個痛哭流涕的婦人。
“我記得，當初長寧公主要嫁進門之前，您為了我，也多有照顧，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您是真心待我，拿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我以為，在這個冰冷的侯府裡，除了硯聲，您是我唯一的親人。可是我錯了。”江月凝的眼淚，終於還是滑落下來，滾燙得灼人，“您對我所有的好，都抵不過一個虛無縹緲的‘子嗣’，都抵不過您心中那套可笑的門楣榮辱！”
“一句道歉，又能換回什麼呢？能換回我失去的十年嗎？能換回我對他……徹底死去的心嗎？”
她的人生，她對愛情所有的期待，她作為一個女人最基本的尊嚴，都在那一日日的湯藥裡，被消磨殆盡，被徹底毀了。
“對不起……月凝……真的對不起……”趙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像是要碎掉一樣，“我知道……我知道錯了……千錯萬錯，都是我老婆子的錯……”
她忽然轉向一旁的少年，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是震驚，是懷念，更是無盡的悲哀。
“硯聲……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十年前的你……”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控兒子的臉，“十年前的你，多好啊……滿心滿眼都是她，會為了她笑，會為了她跟所有人翻臉……可現在……現在的他……”
趙氏的目光又轉向江月凝，聲音裡滿是哀求：“月凝，你聽我說……十年後的他，不是不愛你，他只是……只是把所有的愛，都藏在了算計和權謀之下。他肩上扛著的東西太多了，他父親的死，家族的榮辱，還有你的安危……他不會說，但他心裡，一直有你……”
“你看看他，阿凝，”趙氏指著身邊的少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看看十年前的他，他的眼睛裡，除了你，什麼都裝不下。十年後的他，也是一樣啊！他只是……只是不會愛了……你原諒他，好不好？看在……看在你們曾經那麼好的份上，原諒他……”
“原諒？”江月凝重複著這兩個字，只覺得是天大的諷刺。
她看著少年那張寫滿心疼與憤怒的臉，又想起了那個男人冷漠如冰的眼神。
是啊，十年前的他，是她的全世界。
可十年後的他，親手將她的世界，打得支離破碎。
如何原諒？拿什麼原諒？
“母親，”江月凝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您還是好好想想，怎麼跟地下的列祖列宗交代，裴家的嫡長孫，是如何被您親手斷送的吧。”
說完，她再也沒有看床上那個面如死灰、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婦人一眼，毅然決然地轉過身。
“我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