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韻園的外場琉璃水榭中，秦毅正用澄心堂紙擦拭手上的糕點殘留，粗糲的觸感讓他想起前世素描紙的紋理。一旁徐靈均不甘落後，用銀刀將蜜漬青梅剖成兩半，細細觀察，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琥珀色糖漿順著青瓷碟蜿蜒成線。
“姑爺！”突然出現的琳兒提著裙襬，她從女眷那邊跑來，穿過一個個翹頭案總算找到了此刻怪異舉動的二人，小丫鬟喘著氣將唇貼在他耳畔。
原來是此前小團行船時收穫香囊的成績己經出來了，嚴格來講此刻還是保密階段，畢竟詩會尚在如火如荼進行中。
不過林采薇此前好奇，特意託了人去問到了內幕訊息：根據統計結果，小團目前的成績排在第二，和第一差了三千多枚桃花。若是小團沒能在詩會上得到什麼上佳的詩句用來加票的話，那麼此次桃花女恐怕和她無緣了。
“怎會如此....？”秦毅有些驚訝，從之前各個船中少女的表現來看，小團的容貌在她們之中算是最好的，畢竟她從小在蘇家長大，沒經受風吹日曬，也沒有做過什麼重體力活，吃得好睡得好，算得上嬌生慣養，膚色和氣質自然比那些農家女更勝一籌。
再加上蘇妍的贊助，服裝打扮什麼的更是比她們強上不少，明眼人都能看出，小團在她們之中算得上鶴立雞群的存在，奪魁應該是輕輕鬆鬆的事情啊？怎麼如今還只是第二，甚至差了第一三千多票？
琳兒小聲解釋道：“畢竟小團她們是半道兒進來的，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這麼一提醒秦毅明白了，原來是有人看不上小團這種“關係戶”，要刻意壓她一壓。實際上小團只是借了林家的關係要了個參賽名額，可沒有別的暗箱操作啊，不過不知情的那些外人可不會這麼想，他們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如此說來，今天這詩我還非抄不可了？”秦毅喃喃自語，徐靈均聽到這話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
不久前，小團和娟兒剛從船上下來，桃花溪的粼粼波光還映在她們眼底。小團提著有些潮溼裙襬踏上青石臺階時，珍珠翹頭履上的水珠在石面洇出深色痕跡。娟兒緊跟在後，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織錦包袱——裡面是她們接住的香囊，沉甸甸地墜著娟兒的胳膊。
“咱們真得了這麼多票？”小團伸手想摸包袱，被娟兒靈巧地躲開。小丫鬟杏眼圓睜，鼻尖還沾著方才接香囊時濺上的水珠，“剛才岸邊黑壓壓全是人，我眼睛都看花了！”
“那可不！”娟兒得意地挺起胸脯，禁步上的玉墜叮咚作響，“單是姑爺投的那十個絳紅香囊，就抵得上萬瓣桃花呢！”她突然壓低聲音。
小團“啊”地輕呼一聲，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腰間襦裙的絲絛，覺得因為自己的一時貪玩讓姑爺破費了有些不值。
溪畔的歡呼聲猶在她耳畔，那些拋來的香囊像一場緋紅的雨，讓她想起黑井村的日子，在那些收成最好的年份，漫山遍野的野桃樹也是這樣，鋪天蓋地地開花。
兩人穿過迴廊，女眷專場的珠簾己近在眼前。十來個穿藕荷色比甲的侍女捧著銀托盤穿梭其間，盤中琉璃盞盛著新摘的桃花蜜餞。小團深吸一口氣，桃木簪上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咱們去和春芽姐她們說說話吧。”小團拽了拽娟兒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都是桃花溪邊長大的...”話音未落，廊柱後轉出幾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方才同場競技的姑娘們。
春芽鬢邊的蠶繭花飾還掛著水珠，阿杏正用帕子擦著被溪水打溼的袖口。
小團揚起笑臉剛要招呼，卻見春芽突然別過臉去，拉著阿杏快步走開。二丫倒是站住了，可那雙常年勞作的手死死揪著粗布裙襬，眼神飄忽。
“春芽姐！”小團追了兩步，珍珠履在青石上打滑，“黑井村和西河堰就隔著...”
“誰跟你咱們？”春芽猛地轉身，蠶繭花飾簌簌顫動，“林家臨時加塞的船，當我們不知道？”她鼻翼翕動，曬成小麥色的脖頸上青筋凸起，“我們準備了整整三個月！”
廊下的空氣突然凝滯，娟兒“咚”地放下包袱，織錦與石階相撞發出悶響：“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阿杏從春芽身後探出頭，聲音卻越說越小，“評香囊時...林家的賬房肯定會多算的...”
小團有些不知所措，耳尖被氣的有些發紅，她看見二丫悄悄往這邊挪了半步，又被春芽瞪了回去。
溪水畔拋來的香囊、鄉親們的喝彩、姑爺含笑的眼眸，這些記憶突然蒙上了陰影。她手指無意間攪在一起，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臨行前小姐的叮囑：“今日你代表的是蘇家。”
“喲，這會兒倒擺起小姐架子了？”春芽嗤笑一聲，故意學著小團撫弄珠花的動作，“你都己經在蘇家當上小姐了，還來和我們這群苦哈哈爭什麼？莫不是被趕出來了？”
“你胡說什麼！”娟兒像只炸毛的貓兒竄上前，指著她的鼻頭，“你個村姑再說一遍！？”
爭執聲驚動了廊下的侍女，有個戴珊瑚耳墜的大丫鬟掀簾張望，很快又被拉了回去。這微妙的動靜像把鹽，撒在姑娘們本就敏感的神經上。春芽突然抓起琉璃盞裡的蜜餞，朝小團的方向狠狠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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