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了。”蘇妍清晰地吐出這三個字，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隻溫熱的茶杯上，嫋嫋熱氣正緩緩升騰、消散，如同那個曾經龐大而隱秘的組織。
她語氣轉向冷靜，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執行力：“既然娘娘下了這最後的解令，當務之急有兩件：其一，立刻將訊息以最安全的方式傳達下去，所有成員務必知曉此令。其二，準備好最後一份‘遣散金’，按約定好的渠道快速發下去。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蘇妍的眸光銳利起來，“除了未來可能的啟復聯絡線，其他所有痕跡、支線、據點、聯絡暗號……能銷燬的立刻銷燬，能斷的徹底切斷！”
說完這一系列指令，蘇妍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深，彷彿要將壓在她胸臆間、束縛了她前半生所有光明與陰暗過往的重擔，盡數排出體外。
琳兒清晰地看到，小姐緊繃的肩膀第一次真正放鬆了下來，雖然那放鬆中夾雜著巨大的茫然，但一種卸下枷鎖後的、來自靈魂深處的輕快感，是如此真實地從她身上流溢位來。
琳兒心中的那點猜測終於化為實質，巨大的喜悅和同樣強烈的虛無感衝擊著她。她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正要轉身去執行這最後的命令，腳步卻硬生生頓住了。一個念頭猛然閃過，讓她的心再次揪緊。
她看向那個終於“自由”了卻依然佇立窗前的背影，猶豫了又猶豫，最終鼓起勇氣，輕聲開口：“小姐……那……那姑爺那邊……”
蘇妍的身體顫了一下，背影依然未動。
“還是……瞞著。”片刻後，蘇妍的聲音才低低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鏡花臺的身份，無論存續與否，都不能向他透露分毫。不光彩己是其一，更要緊的是，青鱗臺不會輕易放棄追查。現在告訴相公，太危險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帶著更深層次的顧慮，“再者……若真有那虛無縹緲的‘啟復’之日……我們……又如何自處？”
琳兒眼中的喜悅瞬間冷卻了不少，是啊，她們的身份如跗骨之蛆，即便是“解散”，也並非完全乾淨的“良民”。她默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依稀傳來的風聲。琳兒看著蘇妍緊抿的唇線，知道那個困擾小姐許久的心結並未解開。她咬了咬唇，終於決定將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小姐……我指的是……那個約定。大婚那晚，你與姑爺立下的那個三月之約，還有……還有那些關於琳兒……甚至同房的條件……”
琳兒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卻也帶著一絲勸告，“如今……鏡花臺己然散盡……這枷鎖……是否也到了該卸下的時候了？”
窗前的背影，終於有了明顯的震動。蘇妍緩緩閉眼，再開口時，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清晰可辨的悔意：“那個約定……若早知有今日……呵，我當初何苦……”
她似乎不願深說下去，發出一聲近似嘆息的自嘲，更像是無力改變過去的疲憊，“只是……如今箭在弦上……只怕是……不能反悔了……或者說……無法開口反悔了罷……”
“小姐！”琳兒上前一步，語氣急切而真誠：“姑爺…他人真的很好！您看他對娟兒、對小團……若您能坦誠相待，將難處和苦衷告訴他，尤其是……尤其是您並非有意欺騙，而是身不由己……他會理解的！一定會的！”
這是琳兒思索許久得出的結論，擺脫了鏡花臺的陰影，小姐終於可以真正嘗試去靠近那個她不得不嫁的人。
蘇妍依舊背對著琳兒，沒有回頭。沉默在屋內蔓延，比之前的靜寂更加沉重。
半晌，蘇妍才幽幽地開口：“琳兒……若只關乎我與他的情分，或許……你說得有幾分道理。”
“我與他的開始，本就始於欺騙。以夫妻之名，行利用之實。樁樁件件，皆是我親手織就。如今物是人非，身份是沒了，可那些欺騙與算計，己成定局，如何抹去？僅憑一句‘身不由己’就想求得諒解，揭開這道傷口，對彼此都何其殘忍？”
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琳兒，投向虛空：“情之一字，最怕有瑕。根基不穩的樓閣，強行粉飾修補，怕只會更早坍塌。”
這番話，蘇妍像是在對琳兒解釋，又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為心中那份剛剛萌芽又被自己親手掐滅的、或許名為期待的東西，蓋上一層名為現實的霜。
琳兒張了張嘴，所有勸解的話語都被堵在了喉嚨裡。小姐看得太透，想得太深，也太清楚她自己親手築下的那道冰冷的牆有多厚實堅固，琳兒無言以對。
她太瞭解蘇妍了，這份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或許正是蘇妍保護自己、也或許是保護秦毅的方式——讓彼此停留在疏離而安全的距離，不靠近，便不會再有欺騙和傷害。雖然這距離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長久的痛楚。
片刻後，琳兒只能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小姐，琳兒明白了。”
出門前，她再次鼓起勇氣勸導：“小姐……既然鏡花臺己不復存在……我們，還有小姐您，都己是真正的良家女子了。或許……也該……該將心思，多放些在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庭上了？這世間絕大多數女子的本分，說到底……也離不開相夫教子西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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