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說得對,此時此地,憂慮無濟於事。唯今之計,也只能靜觀其變。他定了定神,終於將目光重新聚焦於舞臺。
前七位皆是成名己久的大家:
“錦瑟娘子”的琵琶急弦驟雨,一曲《十面埋伏》金戈鐵馬,指間殺氣縱橫,彷彿要撕裂這溫軟的湖光;
輕鴻的“踏波驚鴻舞”名副其實,薄紗水袖似籠煙霞,身影翩躚在水紋燈影之中,足尖點地無聲,恍若凌波微步,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呼吸之上;
瀟湘館的“梅先生”以洞簫演繹《梅花三弄》,那聲音哀而不傷,清寒入骨,彷彿將江雪寒梅的意韻盡數吹出,臺下落針可聞;
“琴韻樓”魁首素手撫琴,輕攏慢捻,《流水》潺潺,《高山》巍巍,意境高遠;
接著是軟語酥骨的吳儂曲調、巧奪天工的玉瓷拉胚、還有那幾乎以假亂真的口技百鳥爭鳴……
一連七場,皆是頂尖大家壓軸,技藝超群,精彩絕倫,看得人目眩神迷,掌聲與喝彩此起彼伏,將甲板上的氣氛推至高潮。
第八個節目登臺了。
是個略顯陌生的年輕女子,臉上覆著半透的輕紗,身姿尚顯青澀。表演內容卻是極雅緻但也極見功底的茶藝。
滾水如線,玉腕翻飛,點茶注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茶香彷彿己隔空瀰漫至席間。
然而,在經見過前七位大師錘鍊過眼界的賓客看來,這點“雅”終究欠缺了那份渾然天成的韻味和歲月沉澱的火候。
就像一株新抽的嫩芽,雖清新,卻少了古樹的虯勁蒼涼。
臺下,嗡嗡的議論聲漸漸無法遏制。
“這是誰啊?沒聽說過這名號?”
“噓——怕是哪個畫舫硬塞進來長見識的新人吧?”
“本事是有,可比‘梅先生’、‘輕鴻’,終究差了些火候……”
“就是,如何能與前幾位同臺?選人的管事眼力……”
“聽聞是替補了昨夜‘竹青娘子’的缺?”
“原來如此!這本事也敢替‘竹青娘子’?她那曲《折楊柳》可是一絕……”
聲音不大,卻清晰無誤地刺破湖風,扎向臺上那纖細的身影。只見她執壺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原本流暢優雅的注水動作隨之凝滯了一下,熱水稍溢,浸溼了白玉托盤邊緣。
她身子微微發抖,面紗下的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幾分。
這分慌亂落入眾人眼中,議論聲頓時又拔高几分,如同冷水澆在了油鍋裡。
秦毅也凝神看著,平心而論,這女子的茶藝,動作細緻,流程無誤,顯見是下過苦功的,基礎紮實。若是放在尋常畫舫,己是翹楚,那份專注和努力,他看在眼中。
只是時也命也,被置於這等珠玉之前,便顯出了不足。見她因眾人非議而失措,甚至出現低階失誤,秦毅心中也生出一絲不忍。
畢竟誰都是從生澀走來的,這份在大場合露面的壓力,不足為外人道。
“陳兄觀此女,覺得如何?”身旁的白羽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含著笑意,只是望向舞臺的眼眸深處,卻清晰地閃過一絲慍意。
並非針對女子技藝的不滿,更像是因眾人喧譁而起的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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