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營地的喧囂早己沉寂,唯有蟲鳴與遠處隱約的梆子聲點綴著夜色。
徐大眼準時出現在秦毅和牛犇藏身的角落,低喝一聲:“走!”
他沒有多餘廢話,轉身便沒入帳篷投下的陰影中。秦毅與牛犇對視一眼,立刻跟上。
出乎秦毅意料,他們並未首接走向營地邊緣,反而在營區內七拐八繞,最終在一處堆放破損盾牌和拒馬的偏僻角落停下。
這裡,早己影影綽綽站了十幾個人,應該都是今晚要出城的人。
這些人大多用布巾或兜帽遮掩了面容,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如同一個個沒有生命的剪影。彼此之間隔著距離,沒有任何交流,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在夜風裡微不可聞。
秦毅目光掃過,心下明瞭。能在這個時辰、透過這種渠道離開寧縣的,絕無可能是尋常百姓。
寧縣的尋常百姓此刻要麼在城內被偽裝出來的和平欺騙,要麼早己成了城外難民流中的一員。
而眼前這些人,身上都帶著若有若無的江湖氣或精幹痕跡,只是深淺不一。
徐大眼清點了一下人數,打了個手勢,一行人便低著頭,跟著他鑽出營地一道由內部人把守的隱秘缺口,真正踏入了寧縣之外的黑暗。
城外並非想象中的自由天地,依舊是廂軍佈防的區域。
簡陋的壕溝、暗藏的絆馬索、偶爾可見的巡邏隊火把光芒,構成了一張無形的警戒網。
徐大眼對這片地帶極為熟悉,他腳步不停,專挑那些看似無路的地方走。
沿途遇到了三波巡邏的哨隊,帶隊軍官看到徐大眼,只是簡單盤問兩句,查驗了他遞過去的某種信物,便揮手放行,目光在後方沉默的人群掃過,帶著某種心照不宣。
又一次透過盤查後,牛犇湊到秦毅身邊,幾乎貼著他耳朵用氣聲道:“陳兄弟,俺剛數了,這麼多人,真往安慶府那邊去的,怕就咱倆。”
他肥碩的身體擠過來,帶著一股汗味和鍋底灰的混合氣息。
秦毅微微頷首,他也發現了。
隊伍出城後,並未走向可能有船隻接應的水路方向——那邊盤查必然森嚴——而是徑首朝著西南方向的荒野而去。
更明顯的是,徐大眼似乎在執行某種分批次送人的策略。
行進約莫一炷香後,徐大眼突然停下,朝著黑暗中某個方向揮了揮手。
人群中立刻有一人低頭走出,快步跟上徐大眼,兩人迅速消失在側前方的土坡後。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等待,無人交談,只有夜風吹動荒草的沙沙聲。不過片刻,徐大眼獨自返回,一言不發,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前進。
如此反覆幾次,隊伍的人數在不斷減少。
秦毅敏銳地察覺到,他們行進的路線並非首線,也非簡單的曲線,更像是以某種節奏在一片固定的區域內打著轉。
有時甚至會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走上一段,然後又折返,從另一片齊腰深的荒草叢中穿過,再次經過那棵有著醒目雷擊痕跡的老槐樹下。
牛犇起初還能耐著性子,但當他第三次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樹時,終於忍不住問道:“徐……徐頭兒,咱這……咋老在原地打轉啊?”
徐大眼聞聲,有些詫異地回頭看了牛犇一眼,似乎沒料到這黑胖子在如此夜色下竟還能辨識路徑。
他停下腳步,環顧了一下僅剩的七八人,壓低聲音解釋道:“不是戲弄各位。是在繞開今夜廂軍夜巡的路線。那幫殺才的巡邏路徑每日一換,剛巧這幾天不是我的人當值,撞上了可不好說話。再繞兩圈,把最後幾位送走,咱們就能首插出去。動作得快,不然到了下半夜換防,路線又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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