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枯石縣低矮的城牆影子拉得老長，如同一條匍匐在地的疲憊巨獸。塵土在低空懸浮，混雜著人畜的汗味與遠處飄來的炊煙氣息，
飛花部的隊伍在接收了那批聊勝於無的補給後，並未多做停留，很快便再次啟程，繞城而過，將那座死氣沉沉的縣城甩在身後。
秦毅剛檢視完南離營的狀況，正與李茂低聲交代抵達藍田縣後的紮營要點，便瞧見淺淺拉著她爺爺，穿過熙攘的人群有些怯生生地朝他走來。
那老頭比幾日前見時更顯佝僂，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唯有一雙眼睛，在觸及秦毅目光時驟然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神采，渾濁中透著某種銳利，讓秦毅沒來由地心生警惕。
“陳將軍。”老頭在淺淺的攙扶下走到近前，便要躬身行禮。
“老人家不必多禮。可是有事？”秦毅翻身下馬，態度平和。
“老朽厚顏求見將軍，是有幾句話，不得不言。”老頭抬起頭，目光首視秦毅，又看了一眼他身側的李茂。
秦毅心中一動，對李茂揮了揮手。李茂會意，立刻帶著幾名士兵稍稍退開，在不遠處圍成一個鬆散的圈子，既隔絕了閒雜人等的靠近，又不至於聽到這裡的談話。
“老人家請講。”秦毅說道，同時目光掃了一眼緊緊挨著爺爺的淺淺。
小女孩此刻顯得異常安靜，一雙大眼看看爺爺，又看看秦毅，裡面滿是擔憂。
徐老頭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積蓄力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幾乎只有秦毅能聽清：“不敢欺瞞將軍，老朽略通一些粗淺的相面卜算之術，前日蒙將軍搭救，又收留我這苦命的孫兒，無以為報，便想……為將軍觀一觀氣色，聊表寸心。”
秦毅聞言，眉頭忍不住蹙了一下。
相面卜算？他對此道向來是敬而遠之，尤其是在這鬼神禁絕、卻又冒出摩尼教這等詭譎存在的世界，任何涉及玄虛的東西，都讓他本能地心生排斥。
老頭似乎早有所料，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那銳利的目光在秦毅臉上逡巡不去，他緩緩道：
“將軍非常人，老朽殘命之人，不敢妄測天機。然則，將軍於我有救孫之恩，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頓了頓，眼中那點精光再次閃爍：“將軍此去藍田，非是坦途，乃是龍潭虎穴，亦是……風雲際會之所。”
秦毅不動聲色的反問：“哦？老丈何出此言？藍田不過一縣之地，何來龍潭虎穴之說？”
徐老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將軍何必明知故問？王平與聖公，一山二虎，豈能相安？藍田地處兩方勢力夾縫，將軍與葉先生此行，名為換防，實為質囚。此去步步殺機，卻也……暗藏機緣。”
秦毅心中凜然，這老頭的見識，絕非普通老農所有。他沉吟道：“機緣何在？”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徐老頭緩緩道，
“權勢之毒，尤甚迦葉。當平衡被打破，便是濁浪翻湧之時。將軍身負赤龍，當知潛龍勿用之理，亦要明白，飛龍在天，需借風雲。”
“赤龍”二字入耳，秦毅眼神驟然銳利如刀，周身氣息雖未外放，卻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老頭。淺淺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抓緊了爺爺的衣袖。
老頭卻恍若未覺，只是臉色更白了幾分，他迎著秦毅的目光坦然道：“將軍不必驚疑，老朽別無他意，更非摩尼教妖人。只是年輕時曾遊歷西方，見過些世面，對這赤龍勁的赫赫威名略有耳聞。將軍日前出手，真氣煌煌，剛猛霸道，世間能有此威勢者寥寥無幾。”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赤龍勁作為玄甲軍標誌，名聲在外，總有些見識廣博之人能認出。讓他吃驚的是自己明明沒有展露氣機，外人看起來只是紅色內氣而己，能首接認出來的人少之又少。
秦毅稍稍收斂了氣勢，但警惕未減：“老人家究竟想說什麼？”
“老朽只是想告訴將軍，”老頭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藍田之局，關鍵在於‘等待’與‘時機’。莫要輕易涉足王平與聖公之爭，但需時刻準備。當那‘業火’燃起之時，便是將軍乘風化龍之機！”
“業火？”秦毅捕捉到這個特殊的詞，想起了那兩句密語，“老丈也知道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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