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清江口。
江水拍打著石砌的碼頭，空氣中混雜著魚腥、汗臭和劣質桐油的氣味。
數不清的漕船、貨船擠在航道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吆喝聲、號子聲、貨箱碰撞聲攪成一團，嘈雜得讓人耳朵發麻。
比起西月前太子儀仗途經時的死氣沉沉，如今的清江口簡首換了天地。
朝廷收復寧縣後，這條水路命脈被重新撬動。前線戰事吃緊，糧草、軍械、藥材……一應物資的需求不降反增。
價格水漲船高，利潤豐厚得足以讓人鋌而走險。於是，越來越多的商隊擠進這條航道，造就了眼前這番畸形的繁榮。
碼頭上隨處可見佩刀掛劍的護衛，眼神警惕地掃視周圍，更添幾分亂世的緊繃感。
秦毅、曜狸、淺淺三人隨著人流，從一艘租賃的小船登上碼頭。
秦毅換了身半舊的靛藍棉袍，腳上是沾滿塵灰的布鞋，打扮尋常得如同隨處可見的行商。他刻意收斂了氣息，走在人群中毫不顯眼。
淺淺跟在他身側，依舊是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裙，頭髮用布條草草束著，小臉瘦削，眼睛卻亮。她一隻手緊緊牽著秦毅的衣角，另一隻手被曜狸牽著。
曜狸穿了身素淨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深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是偶爾風掀起帽簷，還是會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巴，以及那雙碧綠如潭的眸子，這雙眼睛太過特別，在人群中難免惹來幾道探究的目光。
不過碼頭上三教九流匯聚，胡商、番客也不少見，一個綠眸女子雖顯眼，卻也不至於引起太大騷動。只是曜狸這副美貌實在過於出挑，不得己才用兜帽遮住。
三人隨著人流緩緩移動，就像無數湧入清江口的尋常旅人中的一分子。
“先找地方歇腳，用了午飯再尋船回江寧。”秦毅低聲說。
曜狸輕輕點頭，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挽住秦毅的胳膊，另一隻手則牽起淺淺，三人像尋常的一家三口。
淺淺是秦毅途經廣源府時帶上的。
當時上官茹被蕭無瑟匆匆帶走，只來得及將淺淺託付給彭玉和牛犇，留下一封簡短的信。
信上說，她奉師命不得不離開，日後有機會再出來尋他。
於是秦毅便將淺淺也帶著了，她身上那種神秘的卜算能力，對他日後行事或許大有助益。況且這丫頭無親無故，他既然遇上了，便不能丟下不管。
奇怪的是，這一路行來，淺淺的食量明顯大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藏食物，而是正餐吃飽，偶爾還會討些零嘴。
可她的身量卻絲毫未長，依舊是那副八九歲女童的模樣。
秦毅暗中查探過，她體內並無異常真氣波動，經脈也與常人無異，這情形著實古怪。
至於淺淺和曜狸的關係，更是讓秦毅覺得有趣。
起初，淺淺對曜狸明顯抱有敵意，總是躲在秦毅身後，用那雙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她。
可不過兩天，兩人的關係就莫名其妙緩和了。
秦毅經常看見她們湊在一起，淺淺用手比劃，曜狸則認真看著，偶爾點頭，偶爾也用手回應。
兩人無聲交流，神情專注，竟透出一種奇妙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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