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七抬起頭,將查到的訊息一一道來——
“裴玉凝與裴南遲有過幾次通訊,走的都是南嶽使團的專用通道。信中內容多是兄妹間的家常問候,另外裴南遲有打探過幾次謝丞相在北朔的狀況,其他並無異常。”
“屬下還打聽到——謝大人在南嶽時,朝中大臣對他敬畏多於親近,私下裡都稱他‘玉面修羅’。聽聞他十五歲便成了南嶽先帝的心腹,未入朝堂便敢當著先帝的面革了戶部侍郎李崇的頂戴,二十二歲拜相那年只帶了三千人翻過蒼梧嶺,三千破三萬平了黔中土司之亂,親手斬了叛軍首領的頭顱。回京覆命時滿朝文武鴉雀無聲,裴南遲從龍椅上跑下來抱著他哭,他只說了一句‘陛下放心,臣死不了’。”
蕭景淵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一下。三千破三萬,翻的是蒼梧嶺——那地方他看過輿圖,天險中的天險。
夜七繼續道:“謝大人家世頗為淒涼。謝家原是南嶽世襲侯爵,鎮守黔南二十年。謝大人七歲那年,其父謝徵被麾下部將出賣,滿門三百七十二口一夜覆滅。謝大人從密道逃生,在深山裡獨自走了三天三夜才被獵戶所救。”
蕭景淵叩擊御案的手指停了。
“聽聞他十三歲那年獨自進京敲了登聞鼓,在金殿上與殺父仇人對質三個時辰,親手將那人送上了刑場。南嶽朝野提起這事,都說謝大人年紀雖小,心性卻硬得可怕——滅門之仇,他說報就報了,連眼淚都沒掉過一滴。”
“至於謝大人與裴氏兄妹的淵源,”夜七的聲音沉了下去,“先帝駕崩那年南嶽大亂,七位皇子爭位,三個月死了兩個。謝大人手裡握著每一位皇子的罪證,但他一個都沒選,他去了冷宮,把當時才六歲的裴南遲抱了出來。”
“後來他用了不到兩個月便扳倒了其餘皇子,把裴南遲扶上了龍椅。至於那份繼位詔書,南嶽朝野至今有人私下議論,說先帝臨終前身邊只有謝大人一人。但沒人敢當面說——謝大人十六歲便能將七位皇子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樣的人,誰惹得起。”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蕭景淵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
七歲滅門,十三歲報仇,十六歲扶幼帝登基,二十二歲拜相——那個人短短二十餘年的人生,比旁人幾輩子加起來還要重。
“還有一事,”夜七道,“屬下在南嶽聽到不少關於謝大人劍術的傳聞。據說他十九歲時曾與南嶽劍聖葉凌雲在灕江邊論劍,從日出打到日暮,最後葉凌雲收劍時說了一句——‘謝公子劍意已在我之上,假以時日,當世無人能出其右。’謝大人的劍術在南嶽公認當世第一,但他平日極少在人前出劍,旁人都說,他不拔劍則已,拔劍必見血。”
蕭景淵聽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極短,卻聽得夜七微微一怔——他在暗處跟隨陛下多年,從沒聽陛下用這種語氣笑過。
說不上來是驕傲還是心酸,又或者兩者都有。
“他那樣的人,”蕭景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難怪朕上次送他劍他會生氣,怕是看不上。”
“那劍倒也確實配不上他。”
“陛下,還有一事。”夜七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頁,雙手呈上,“屬下在南嶽查訪時,無意中得到了謝丞相早年的一卷手札。其中有幾句……提到了陛下。”
蕭景淵猛地抬起頭。
他接過那捲紙頁的動作幾乎是搶的。紙頁泛黃,邊角殘缺,顯然是被人翻看過無數次。
他展開紙頁,目光落在那些清瘦的字跡上——是謝清瀾的筆跡,比他在那本《西疆水利屯田紀要》上看到的批註更年輕、更鋒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中間某處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一段寫的是——
“北朔新君蕭氏,年十五率三千輕騎穿西戎腹地,斬殺敵酋於一箭之地。年十八即登基親政,誅暴虐,平內亂,收兵權於一手。世人皆言其暴虐嗜殺,餘獨不以為然。觀其施政,減賦稅,開倉廩,赦流民,非暴君所能為也。”
“此人用兵如神而能容降卒,殺伐果決而不屠無辜。雄才大略,假以時日,必成一代雄主。若有機會,當親赴北朔,一睹其風采。”
“恨不生為北朔人,與此君對飲三杯,論劍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