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時,蕭景淵終於端出了一碗勉強能看的長壽麵。
麵條雖然粗細不勻,但總算沒有斷的;麵湯是他用御廚吊好的雞湯兌的,撇了三遍油沫才勉強清澈;他還在碗邊擱了兩根青菜,臥了一個荷包蛋。
荷包蛋煎得有些焦了,邊緣泛著不太好看的褐色,他用筷子撥了撥,想把它藏到麵條底下,撥了兩下又撥了回來——藏什麼藏,反正他做的面就這樣,醜就醜了。
他端著那碗麵,趁著天還沒亮透,親自送去了攬月閣。
推開門的時候,殿內很靜。謝清瀾還沒醒,紗幔低垂,隱約能看見床上側臥的人影。
蕭景淵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想把面擱在桌上就走——然後他看見了桌上那隻白瓷碗。
也是一碗長壽麵。
麵條拉得又細又勻,根根分明,在清亮的湯裡盤成整齊的一綹,湯麵上浮著幾顆枸杞和紅棗,襯著碧綠的蔥花,香氣清淡而溫潤。旁邊還擱了一張字條,上面是裴玉凝的字跡,娟秀工整——“清瀾哥哥,生辰安康。”
一碗精緻,一碗粗陋。
兩碗麵並排放在一起,對比有些慘烈。
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裴玉凝那碗,想把它端走只留下自己那碗。
走到門口,他咬了咬牙,又走回去,把裴玉凝那碗麵重新擱回原位,和自己那碗粗陋的面並排放在一起。
多一個人給他過生辰,他應該會更開心吧。何況這人還是裴玉凝,是他在這座囚籠裡唯一的故人。
想了想又把自己那碗移到了更靠前的位置,看了一眼床的方向——謝清瀾還在睡,呼吸平穩而綿長。
紗幔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隱約能看見他散在枕上的墨髮和一小截露在錦被外的手腕。蕭景淵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合上門。
上早朝的時候,他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群臣奏事,心緒卻不知飄到了哪裡。
他那碗麵賣相雖不好,可謝清瀾看在他一片心意的份上,應該會嚐了一口吧?哪怕只嘗一口也好。
散朝後他沒有去御書房,徑直去了攬月閣,推開門時他的心跳得很快。
謝清瀾正坐在窗前看書。晨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月白的錦袍上,將他半邊側臉映得近乎透明。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桌子。
兩碗麵都還在。
他做的那碗被擱在一旁,麵條已經坨了,糊成一團慘白的麵疙瘩。荷包蛋孤零零地塌在上面,煎焦的邊緣被泡軟了,看起來更加慘不忍睹。他那一整夜的功夫全白費了。一口沒動。
而裴玉凝的那碗麵,面吃了一大半,湯也見了底,碗邊擱著那雙青竹筷,筷尖上還沾著一點湯汁。麵湯已經涼了,油花凝在碗沿上,可那股清潤的香氣還沒散盡,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
他只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人狠狠揪住了,揪得他喘不上氣來。
那個荷包蛋是他煎了六遍才煎出來的,雖然焦了點,可中間的蛋黃還是溏心的。他這輩子從沒對誰這樣用過心。可謝清瀾連嘗一口都不肯。
謝清瀾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翻湧著怒火和委屈的眼睛,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後繼續低頭翻書。
“你就如此偏心於她?”蕭景淵聽見自己的聲音,又酸又澀,像是從醋缸裡撈出來的。
謝清瀾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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