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臘月二十九到除夕夜,訊息在京師的官宦宅邸與市井街巷間瘋傳了一整日,到了正月初一,反而安靜了下來。
不是人們不議論了,而是議論到了極致,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西苑玉熙宮那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浪花雖已落下,水底的暗流卻愈發洶湧。朝堂上下的官員們在這個新年裡過得心神不寧,宴席上的觥籌交錯掩不住眼底的焦慮,拜年時的吉祥話裡總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正月初一,按例是百官朝賀的日子。
但嘉靖卻忽然下旨,免了今年的朝賀儀制,理由是「朕要齋戒祈雪,不見外臣」。
於是,紫禁城太和門外的廣場上空空蕩蕩,只有北風捲著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地從丹陛上掠過。本該穿著大紅吉服。捧著表箋的朝臣們,此刻都窩在自己家中,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那件懸在頭頂的大事。
正月初二,京城幾家有名的茶樓酒肆裡,已經有人在繪聲繪色地講述「皇帝老爺祈雪」的故事了。
正月初三,訊息傳到了通州。良鄉。昌平,京畿附近的州縣百姓都知道了……
皇帝老爺說了,正月十五要下雪,寅時初下,未時停,午門外雪厚一尺八寸。
正月初五,就連保定府。天津衛的官道上,信使們策馬疾馳,將這個訊息帶向更遠的地方。
沒人能阻止這種傳播。
也沒人想阻止。
嘉靖自己說的話,天下人都知道了也好,省得他再費力氣去解釋。
只是,朝堂上下議論的方向,在正月初二這一天,悄然發生了一個轉折。
因為不知道什麼原因,吏部侍郎陳以勤在除夕夜宴上對幾個同僚所說的話傳了出去。
隨後,大部分人恍然大悟!
哦,原來如此。
陛下是想借這次祈雪之事,將天意的解釋權拿到自己手裡。
有人罵陳以勤危言聳聽,有人說陳以勤說得有理,更多的人則是在心裡暗暗盤算,如果陛下真的奪了天意的解釋權,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隨後,基於這個論點,整件事情的緣由再次被修正了數次,最終修正出了一個最可信的理由。
「你們別想太多了。」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官員對同僚說,「陛下身邊肯定有一個精通天象的方士,是此人測出了正月十五會下大雪,陛下才敢說那樣的話。這跟天意有什麼關係?不過是人力所為罷了。」
「人力能測出半個月後的天象?」同僚不信。
「怎麼不能?我跟你說,天下奇人異士多的是。我老家就有一個老頭,只要一刮北風就說要下雨,十次能對七八次。還有的人,一到陰天腿就疼,比欽天監還準,陛下能找到這樣的高人,也不稀奇。」
同僚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能預測天要下雨的老頭他不知道,但是自家老爺子那雙老殘腿一疼天就陰,卻是確有其事。
更何況,如果真的承認陛下能與天溝通。能稟承天意,那以後大家都沒得玩了。
所以,必須把這件事解釋成人力所為。
陛下手下肯定有一個精通天象的方士,陛下對這個方士深信不疑,所以才會藉著這一次的由頭整治不聽話的欽天監,順便要將天意的解釋權拿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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