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夜。
京城,景王府
王府坐落在京城東南的十王府街,與裕王府隔了不過兩條街巷,形制大小几乎一模一樣,這是嘉靖皇帝「兩王並重」的體面,做給天下人看的。
可如今,這份體面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
府門前兩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燭火忽明忽暗,照得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時隱時現。門前的侍衛縮著脖子抱著手臂,靴子在雪地裡不停地跺著,口中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石階上的積雪鏟過幾回了,又積了薄薄一層,被風一卷,沙沙地往門縫裡鑽。
府內的光景,比門前還要冷清幾分。
正殿的簷下掛著一排紅紗燈,是年前內府監局送來的年節之物,如今燭火燒了大半,有幾盞已經滅了,剩下的幾盞也只剩豆大一點光,昏昏暗暗地照著空蕩蕩的庭院。廊下的太監們三三兩兩縮在角落裡,不敢大聲說話,只偶爾交頭接耳幾句,便又歸於沉默。
王府的屬官們年前就已經開始各自打點了。
長史。審理。典簿。典膳……這些跟著景王混飯吃的人,原本指望著主子能奪嫡成功,自己也能跟著雞犬升天。
可去年郭希顏上書請立太子,陛下雖然殺了郭希顏,卻也讓景王就藩,這便是斷了景王在京城的根基。一群屬官頓時樹倒猢猻散,有的抱病不出,有的告假回鄉,有的暗地裡託關係走動,想要改換門庭,搭上裕王府的線。平日裡進進出出的熱鬧景象,如今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人,連腳步聲都變得稀疏了。
整個景王府,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老樹,枝葉還掛著,卻已經沒了生氣。
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後殿暖閣之中。
景王朱載圳。
嘉靖帝第四子,今年二十五歲。
相對於他的那個僅比他大一個月的哥哥裕王,朱載圳要活潑的多,這裡頭有性格的原因,也有出身的原因。
論母親的地位,他的生母盧靖妃受寵於陛下,而裕王的生母杜康妃無寵。論資質稟賦,他自認不在裕王之下,甚至更勝一籌。可偏偏就因為那一個月的差距,朝中的那些官員,大部分都盯著裕王,在許多人的眼中,他不過是個「備選」,是個「萬一」。
為什麼會有這個備選和萬一呢?
沒辦法,嘉靖的兒子不少,但是,成年的就兩個啊,萬一有個什麼萬一呢?
這種二王並重的局面一直持續到了去年,兩人都二十四歲了,成年了,他那個哥哥看起來還很健康,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至少不會死在他的父皇前頭,所以,由郭希顏這個死鬼開了第一槍,然後,就成現在這樣了。
郭希顏上書請立太子,言辭激烈,引得陛下震怒,將郭希顏斬首示眾。可郭希顏死了,陛下卻也下了旨,景王就藩,之國德安。
就藩!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一切法埃落定。
訊息傳出之後,朝臣們與他往來的書信陡然減少,府門前從門可羅雀變成了真正的門可羅雀。年前年節,來送禮的。請安的。走動關係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還都是些品級低微的官員,要麼是不得志的,要麼是走投無路的,指望著在他這裡還能撈到點殘羹冷炙。
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早就把臉轉向了裕王府。
朱載圳坐在暖閣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紅木桌上擺著幾隻酒壺,有的空了,有的還剩半壺,歪歪倒倒,酒液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厚厚的絨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赭紅色蟒袍,領口大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沾了幾處酒漬,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他的面色潮紅,不知是飲酒所致還是爐火太旺,雙眼中佈滿了血絲,目光渾濁而渙散,像是看著面前的某樣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他已經喝了大半夜了。
從酉時初開始,一個人,對著滿桌的酒菜,一杯接一杯地灌。起初還有太監在旁邊伺候,被他罵走了。後來王妃王氏派人來請,也被他吼了回去。再後來,就再也沒有人敢靠近後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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