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乍亮,棲雲軒的屋簷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院中那株老桂樹的葉子在風裡簌簌落了滿地。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最後一豆昏黃的光,灶房裡已經傳出細碎的動靜——劉嬤嬤起了個大早,正在廚房裡忙活。
她端著一碗安胎藥從廚房出來時,餘光恰好掃見聽蘭站在廊柱後面。那丫頭手裡攥著那個眼熟的黃紙包,正來回踱步,低著頭,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她的腳步極輕,卻每一步都帶著猶豫和遲疑,偶爾停下來咬一咬唇,又繼續來回走。
劉嬤嬤腳步一頓,眼中精光一閃,快步走了過去。
“聽蘭丫頭,你在這兒做什麼?”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
聽蘭像是被嚇了一跳,手猛地縮到身後,臉色發白,眼神慌亂閃躲:“沒……沒什麼,嬤嬤怎麼起得這樣早……”
劉嬤嬤往前湊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上,嘴角彎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她沒有急著拆穿,而是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了幾分:“怎麼,還在猶豫?你若是下不了手,那包袱可還擱在屋裡呢,等會兒春杏紅玉替你收拾好,你出了這個門,可就再也回不來了。到時候娘子告到老夫人那,你該如何?”
聽蘭咬著唇,手指攥著紙包攥得指節泛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肩膀微微發著抖。
劉嬤嬤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又柔了幾分:“傻丫頭,你想想,娘子昨兒是怎麼對你的?當著全院人的面訓你,說要趕你走,說要請老夫人身邊的翠屏來領你回去。你為她洗衣裳、跑腿、受了那麼多委屈,她可念你半分好?這府裡呀,誰對你好,誰利用你,你得自己心裡有數。”
聽蘭低著頭,肩膀微微顫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劉嬤嬤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把這包藥放進去,娘子不過虛弱些,沒有力氣去告狀。等這事過去了,你還是棲雲軒的丫鬟,還能留下來。要不——你今日就走,灰溜溜地出了這門,春杏紅玉往後見了你都要笑你,你甘心?”
聽蘭攥緊了手裡的紙包,抬起頭來,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啞:“嬤嬤說得對……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她們只會更得意。”
她將袖中的黃紙包取出來,紙包開啟,粉末倒入藥碗,用湯匙攪了兩下,動作一氣呵成,
劉嬤嬤眼底的光猛地亮了,連忙將藥碗往她手裡一塞:“好丫頭,想通了就好。快去吧,趁熱把藥端進去,別讓藥涼了。”
聽蘭深吸一口氣,接過藥碗,轉身朝正屋走去。她的腳步起初有些遲疑,像是每一步都在做心理鬥爭,可走到門口時,她停了片刻,然後抬手推開了門,閃身進去,又隨手把門帶上——可那扇門並沒有合嚴,留了一道半指寬的縫隙,恰好能讓廊下的人看清屋內的情形。
劉嬤嬤沒有急著走,她側身站在廊柱後面,微微探出半個頭,藉著那道門縫往裡看。
聽蘭端著藥碗走到榻邊,芳萋萋正靠在引枕上,面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這幾日被折騰得只剩一口氣吊著。
聽蘭在榻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醞釀什麼,將藥遞到了芳萋萋面前。
劉嬤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芳萋萋看了一眼藥碗,低聲說了句什麼,聽蘭點了點頭,她便接過藥碗,低頭,慢慢將那碗藥喝了下去。碗底最後一點藥汁也被她仰頭飲盡,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朝聽蘭笑了笑,那笑容虛弱卻帶著幾分安慰的意味。
聽蘭接過空碗,轉過身來朝門口走去。劉嬤嬤連忙側身閃迴廊柱後面,餘光瞥見聽蘭走出門口時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大事。劉嬤嬤心裡那塊懸了大半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成了。藥下去了。
她轉身快步回到廚房,像是在做菜。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時刻聽著正屋那邊的動靜。
不到一炷香的時辰,正屋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青珠尖利的聲音驟然響起:“娘子!娘子你怎麼了!”
那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哭腔和慌亂,像一把刀劃破了棲雲軒清晨的寧靜。劉嬤嬤猛地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只見青珠推開正屋的門衝了出來,臉色慘白,聲音又急又慌:“快來人!娘子不舒服!快去請大夫!快去稟報老夫人和將軍!”
院子裡瞬間炸了鍋。青珠的聲音尖利得像是劃破了整個棲雲軒的晨霧,張嬤嬤和小禾從後罩房衝出來,聽蘭也從自己屋裡跑了出來,手裡攥著一塊帕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腳步踉蹌。春杏和紅玉也探出頭來,面面相覷,眼中帶著幾分驚訝和藏不住的好奇,卻誰都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劉嬤嬤站在廚房門口,攥著抹布的手微微發著抖,“青珠丫頭,娘子怎麼了?”
“嬤嬤,娘子見血了。”青珠哭泣著。
劉嬤嬤看著青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小禾也緊跟著衝出院門往壽安堂的方向奔去,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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