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走在前面,依舊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步子穩當。
可同王嬤嬤一起的還跟有一個人——許柔音。她進門後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廳中情形,目光在小蝶和林媽媽身上掠過,又在芳萋萋臉上停了一瞬,壓下眼中的波瀾,快步上前屈膝行禮:“妾身給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語氣淡淡的:“柔音,你怎麼也來了?”
許柔音直起身來,面上滿是關切與愧疚:“妾身聽聞佛堂出了事,又聽說是萋萋被關進了柴房,心裡實在放心不下。方才翠屏姑姑來傳王嬤嬤,妾身便想著一併過來看看,也好當面問個清楚,畢竟萋萋是妾身從許府帶出來的人,若是她當真犯了錯,妾身也難辭其咎。”她說著,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芳萋萋身上。
她這番話說的得體周全,既表了關心,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她是來關心丫鬟的,是來替老夫人分憂的,與這樁事沒有半點干係。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既然來了,就一併聽聽吧。”她重新將目光轉向已經跪下的王嬤嬤。
王嬤嬤跪在廳中,禮數週全地請了安,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慌亂:“老奴給老夫人請安。不知老夫人傳老奴來,所為何事?”
“林媽媽指認,是你託她將摻了劣油的油瓶送進佛堂,毀壞長明燈。”老夫人沒有繞彎子,直接將話遞到她面前,“你可認?”
王嬤嬤身形極輕地僵了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震驚,還裹挾著一點轉瞬即逝的慌亂,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半分。
抬眼飛速瞥了一眼許柔音,又迅速垂下眼眸,面色迅速歸於平靜。
她緩緩收回視線,端正身形,對著主位的老夫人恭恭敬敬叩了一個頭,委屈與萬般無奈:“老夫人明鑑,老奴實在不知林媽媽為何無端攀咬老奴。老奴在扶風院當差多年,一向恪守本分、謹守規矩,素來只打理本院雜務,從不敢擅自過問府中各院用度,更遑論佛堂香火這般要緊的大事。”
這話顛倒黑白,聽得林媽媽心口氣血翻湧,再也按捺不住,聲音嘶啞又急切:“你胡說!分明就是你!那日傍晚是你悄悄攔住我,說只是轉手一趟尋常燈油,不礙任何規矩,再三叮囑我代為轉交,我一時糊塗才應下!我何曾憑空攀咬過半分?”
“林嫂子,你我同鄉一場,平日裡我念著這份情分,碰面時多照應你幾分,問你一聲家中可好、兒子在府中當差順不順當,那都是看在同鄉的份上。你如今犯下大錯、身陷絕境,為了給自己脫罪,竟不分青紅皂白,將一盆髒水狠狠潑在我身上!你今日當著老夫人的面,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一句——我何時託你轉交過燈油?何時指使過你做任何忤逆規矩、褻瀆佛堂的事情?”
林媽媽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了。
她瞬間就讀懂了王嬤嬤那一眼的全部含義:你認了,你兒子還能平安無事地在府裡當差;你若咬死不放,你兒子明天是死是活,可就不好說了。
林媽媽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發不出聲音。她看向王嬤嬤,王嬤嬤已經收回了目光,低眉順眼地跪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林媽媽分明看到王嬤嬤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壓了一線——那是威脅得逞之後、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若是還不說實話,本將軍便一同處罰!”燕隨安終於發話。
“將軍,老夫人明鑑,此事真與老奴無半點干係。”王嬤嬤說得可憐。
林媽媽死死咬著牙,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別的什麼,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是……是老奴記錯了……老奴方才糊塗了,被嚇昏了頭……”
“那油……是老奴自己買的舊油。老奴聽聞芳姑娘總想攀附將軍,如今又在佛堂跟前伺候,如此便汙了已逝將軍夫人的眼,便想讓她吃吃苦頭,所以我才暗中收買了小蝶。王嬤嬤與老奴有同鄉之情,素來關照老奴,可老奴嫉妒她能在夫人身邊伺候,所以才想攀咬她,一切都是老奴的錯!老奴罪該萬死,只求老夫人不要牽連老奴的兒子,他當真什麼都不知情。”
林媽媽的兒子在府中是個園丁,為了自己兒子,只能把所有罪責都攬下。
她說到這裡便伏在地上,不再動彈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盡了。
許柔音站在一旁,目光在林媽媽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向王嬤嬤,眼底的擔憂和愧疚恰到好處,聲音恰好響起,帶著幾分輕嘆:“想不到竟是林媽媽自己做的……倒叫萋萋和王嬤嬤受了這番無妄之災。王嬤嬤一直都在妾身身邊伺候,萋萋也一向細心妥帖,沒想到卻遭人這般陷害。如此刁奴,老老夫人萬不能輕饒。”
老夫人在林媽媽和王嬤嬤之間緩緩轉了一圈,沉默了片刻,才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定論:“林媽媽,你方才供詞反覆,先是攀咬旁人、後又改口自認。毀壞佛堂長明燈,加之欺瞞主家、信口攀誣,罪加一等。杖責四十,逐出府去,永不得入燕府大門。小蝶,受唆使行兇,杖責二十,同樣逐出。”
二人很快被府中家丁拖出。
她說完這句話,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嬤嬤身上:“王嬤嬤,今日你無辜受累,往後與人交往可擦亮眼睛。往後你在扶風院當差,只管好自己的本分,免得連累了柔音。”
王嬤嬤伏身叩首:“老奴謹記老夫人教誨,往後定當謹言慎行,不給老夫人添半分煩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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