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散場的時候，人群沿著土路往各自的方向走。
手電筒的光在夜色裡晃來晃去，有人喊著孩子別跑太快小心掉溝裡，也有人在爭論剛才那場電影哪個片段最精彩。
知青點的人走在人群中間，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把話題拐到了招工名額上，趙健濤的聲音揚高了半分，像是有意想讓前後左右的人都聽清楚，“蔡有明要真拿到那個名額，我可不服氣，他當點長那幾年，幹得那些事，誰心裡沒數？”
曹學偉從後面跟上來，湊到趙健濤旁邊插上話，“那可不嘛，逢年過節每次分肉，肥的肉都給他關係好的，今年隊裡殺的年豬，最好的那塊五花肉是誰的？咱心裡都有賬。”
“還有去年咱們點有人發了幾句牢騷，他轉頭就上報大隊長了，慣會巴結領導的。”旁邊的孫振海接上話。
“他當點長的時候，咱們知青點矛盾那麼多，還不是他管不好。”趙健濤又補了一句。
周紅梅倒是安靜得很，一聲不吭地。
孫振海瞟了一眼沉默的周紅梅，意有所指地拉長了聲調，“他之前還和女知青走得近呢，誰知道，轉頭就娶了支書的閨女，誰知道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名額娶的。”
人群嘈雜，蔡有明在後面的社員裡，一開始只依稀聽到“點長”“管不好”幾個字。
他自從結婚搬出知青點後，就不再是知青點的點長了，他自認為當點長那段時間，盡心盡力，公平公正，一開始根本沒想到他們口中那麼不堪的人竟然說的是自己。
只以為他們是對新點長不滿意。
當“蔡有明”這個確切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從前面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才猛地意識到，這是衝他來的。
前幾天就在傳大隊有個招工名額，是他的，可他這個當事人是一點不知情，陳秀青還特意問了她爸，結果反而被訓斥一頓，說“要工作自己想辦法，別想著從他那走後門”。
身邊的陳秀青，伸出手在他手上輕輕握了一下，以示安撫。
“我沒事。”蔡有明輕聲回應，但心裡的漣漪越擴越大，久久不能平靜。
後頭本來討論著哪部電影更好看的社員，聽到他們的談論，漸漸安靜了，不約而同地豎起耳朵聽前頭他們幾個人講的話。
走在蔡有明附近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都變了，帶著鄙夷和輕視。
李瑞雪走在知青點這些人的最後面，從頭到尾沒插過一句話，等到前面的聲音漸漸小了，才開口低聲說了一句，“我們也不願往壞處揣測別人，可這麼多事擺在眼前，難免讓人心裡不平衡。”
像是在喃喃自語，卻又剛好能讓其他人聽見。
這句話像是給剛才那些零零碎碎的議論披上了一層“有理有據”的外衣，把對名額所屬的不滿變成了理所當然的質疑。
果然立刻就有人接過話頭，“就是啊，這個名額怎麼能給這種人呢？”
等到幾天後，流言越演越烈，己經從“分肉”偏心變成了蔡有明當知青點點長的時候剋扣大家的口糧、私吞上級下發的慰問品、在賬本上做手腳往家裡倒騰糧食。
還有說他“男女關係有問題”和好幾位女知青以及大隊裡的姑娘曖昧不清。
更有說他點長當的不稱職，專門挑撥知青關係，妨礙知青團結。
越傳越離譜，越傳越玄乎，到最後幾個知青結伴到大隊部，討要說法，“這個招工指標憑什麼給破壞團結的人？”
“就是，我們不服，那種人哪裡有資格獲得這個招工名額？”
“大隊長，你要是偏向他，我們就去找公社給我們做主。”
一個個義憤填膺，聲音大得像是要掀翻大隊部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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