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其他人,無論是正值壯年的參謀,還是位高權重的司令官,都未能倖免。
衰老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無聲無息地橫掃而過。
有人驚恐地抓撓著自己迅速灰白脫落的頭髮,有人徒勞地試圖拿起電話或推開窗戶,動作卻緩慢得如同慢鏡頭。
皮膚失去彈性,佈滿老年斑,牙齒鬆動脫落,清澈的眼眸變得渾濁呆滯。
短短幾分鐘內,這座代表著倭國軍方最高指揮中樞之一的房間,便成了一座擺滿衰老遺骸的墓室。
檔案散落一地,與滿室枯骨混合在一起,只有幾盞未熄的燈,冰冷地照耀著這突如其來的末日圖景。
司令部外圍的警戒部隊、通訊中心、後勤部門,乃至整個東京都,乃至更廣闊的關東平原、本州島、西國、九州、北海道……
那無形的死亡潮汐正以風見雪為圓心,飛速地向整個列島擴散。
城市裡,燈火通明的街道上,行人成片地倒下;鄉村中,農舍裡的燈火次第熄滅;港口裡,未及出航的船隻變成漂浮的棺材;工廠中,轟鳴的機器旁趴伏著迅速乾癟的工人……
不存在爆炸,見不到火焰,亦沒有刀光劍影,只有最純粹、最徹底的生命流逝,在寂靜(或者說,在無數被衰老剝奪了發聲能力的個體心中無聲的尖叫)中,完成一場覆蓋一國的、靜默的收割。
而在更高的、凡人目力難及的蒼穹之上,嶽綺羅操控的暗紅紙人洪流正源源不斷地撲向大地,如同飢餓的蝗蟲掠過枯萎的田野,精準地攫取著每一縷殘存的、可供吞噬的精魂。
她的氣息節節攀升,周身隱隱泛起不祥的紅光,那滿足而沉醉的神情,與下方正化為死域的國度形成詭異而殘酷的對比。
風見雪依舊懸停空中,青色道袍在愈發猛烈的夜風中颯颯作響,他幽幽地哼唱: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滴血飛濺石榴裙,有生之日責當盡,寸土怎能夠屬於他人?(《穆桂英掛帥》)”
他哼唱的時候明月己當空,時間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列島上,彷彿被加速了千萬倍。
月升日落,本該是生機輪轉的象徵,此刻卻成了這場無聲葬禮的背景板。
對於正在經歷“削壽”的倭國國民而言,每一秒都如同被拉長的酷刑,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從月升日落走到日升月落,風見雪微微仰頭,望向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天亮了,也好,天的確該亮了。”
聲音落下,島國的所有土地都被無形的場域掃過,風見雪終於緩緩收回了手。
環繞他周身那幽暗的青光漸漸斂去,持續擴張的“削壽”場域如同退潮般消散於無形。
隨著最後一批暗紅色的紙人也如同歸巢的倦鳥,帶著飽餐後的饜足,紛紛飛回嶽綺羅的袖口與衣襬,下方那座曾經野心勃勃、侵略成性的列島,徹底歸於一片絕對意義上的、萬籟俱寂的沉靜。
只有海風依舊,帶著鹹腥的氣息,吹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捲起幾張色澤鮮豔的傳單,上面還印著軍國主義的狂熱口號,如今卻成了這片死域唯一的聲響。
嶽綺羅滿足地長吁一口氣,懸浮在她身周的紅光逐漸內斂,但那雙原本就漆黑如墨的眼眸,此刻更是幽深得彷彿能吞噬光線,隱隱有赤芒流轉。
風見雪對此視若無睹,只是緩緩放下了右手,指尖的幽光徹底熄滅。
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片徹底被清理乾淨的土地,眼神依舊倦怠而漠然。
而後重複了一遍自己賦予這片土地的新名字,唇角勾起一絲意義不明的弧度:
“十三區……是個很貼切的名字,好了,小麻煩精,該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