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夷陵黑市。
夜雨初歇，青石板窪地積著渾水。兩側店鋪早早上了門板，只剩簷下幾盞舊燈籠在夜風裡左右搖晃，火光昏黃。
暗巷盡頭，一輛堆滿舊布和破陶罐的木車慢吞吞碾過水坑。推車的遊商西十來歲，披蓑戴笠，露出的半張臉蠟黃粗糙。他走兩步便停下喘氣，佝僂著背，活脫脫一個被生活壓彎腰的底層苦力。
剛拐進巷口，兩名黑市打手橫刀攔路。
“幹什麼的？”
遊商趕緊撂下車把，搓著手賠笑：“兩位爺，從雲夢運了點舊布，來找馬掌櫃換鹽。前幾天說好的，在這兒碰頭。”
一人掀開陶罐，濃烈的酸腐味嗆得他首扇鼻子。另一人拿刀鞘在布匹裡胡亂戳了幾下，又敲了敲車板夾層。
“馬掌櫃今晚沒來，滾。”
遊商連連點頭，推車欲走。
“站住。”後方打手抽出半截刀，走上前挑起一塊沾泥的藍底褪色舊布，“雲夢來的？蓮花塢正大興土木，你不在那邊賺錢，大老遠跑夷陵送破布？”
遊商苦著臉連連作揖：“仙門大戶的生意，哪輪得到咱們？雲夢現在過門過橋都要嚴查。家裡老母幼子張著嘴，總得討口飯吃。”
打手盯了他幾息，刀尖猛地一挑，厚布掀翻，露出底下幾隻破罐和一筐發蔫的蘿蔔。沒乾坤袋，沒符籙，乾乾淨淨。
遊商撲過去抱住布匹哀嚎：“爺，輕點！這可是全部家當，弄髒了換不到米啊！”
打手嫌惡地踹了一腳車輪。蘿蔔滾了一地。“滾遠點。”
遊商慌忙撿起蘿蔔，推車鑽進暗巷。繞著黑市外圍兜了兩圈，他最終停在一座貼著封條的廢棄染坊前。
叩門，先兩下，停三息，再連叩西下。
門內木桌摩-擦地面。
“買什麼顏色的布？”
“舊布不染色，只換三斤白米。”
暗號嚴絲合縫。院門拉開巴掌寬的縫隙，遊商側身擠入，木門立刻合攏。
染坊內堆滿廢棄木桶，屋漏偏逢連夜雨，水珠順著破瓦滴答砸在青苔上。
魏無羨靠著染缸，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頭上裹著粗布，臉上貼了兩撇鬍子，膚色用易容符改成了深褐。林音坐在橫樑上，兩條腿懸空晃盪，紅衣也偽裝成了暗褐色。陳情橫在膝頭，紅穗藏在袖內。
遊商摘下斗笠，在耳後摸索一撕。蠟黃麵皮褪下，露出江平的臉。
“魏公子。”江平拱手。
魏無羨走上前，打出三張符籙補齊院門禁制。牆角暗紅符紋一閃，染坊與外界徹底隔絕。他順手撕掉假鬍子扔進染缸。
“查得這麼嚴？”
江平蹲下身把車底的蘿蔔撿回筐裡：“金麟臺出了大事，附近幾城都在嚴查。明面上抓薛洋餘黨，暗地裡專盯夷陵和雲夢的往來。”
林音從橫樑躍下，落腳無聲：“動作可真夠快的啊，金光善屍骨未寒，金光瑤的眼線就鋪到夷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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