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兩人草草洗了洗,周通又去煎肉給季楓吃,因為他們白天都是在那邊吃素菜油炒的蘿蔔白菜,季楓正是恢覆期,伙食問題很關鍵,所以周通只能晚上回來給他加餐。
兩人睡下時天已經蒙亮,這一覺睡到了下午兩點多才醒,下午五點要下葬,兩人收拾好又趕過去幫忙了。
從前天起,房子內外就繼續送來了各種各樣的花圈花籃和紙馬紙龍,有親屬送的也有自己訂的,五顏六色的已經陳列布好;白幡也都掛到了擔木竹上,約莫有三十來根,舞獅隊和聲樂師傅們還在抽菸休息,但堂屋裡已經開始搭抬棺用的樑架。
周通扎戴好白巾,坐到堂屋裡剛剛擺上的先生座,在他面前,桌上放著一把剪子、一沓白色草紙、一張紅紙和文房四寶,他拿起剪刀將紅紙裁出一對大小等一的三角形,又將白色草紙對摺幾次,也用剪子裁了幾下,再開啟,將近兩米長的幡條上就多了些鏤空的紋路。
季楓把磨好的墨臺送到周通手邊,他提筆撇了墨汁,壓著草紙,輕筆在草紙正中間寫下:世故顯考佟公諱武二十八歲英年正魂受食位。
接著他又在左右寫了兩句輓詞,附上生辰歿時,最後才把逝者的兒子,即他的表侄叫來。
小孩對死亡的理解尚淺,至今還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一樣,他身上的孝衣孝帽已經因為到處滾爬而佈滿髒汙。
周通蹲下去,給小孩抹去臉上的鼻涕,又替他把孝帽戴正,耐心問:“佑宇,表叔教你寫字好不好?”
小孩沒吱聲,只懵懵懂懂點頭,還是大字不識的年紀,周通只能抱起他,帶著小孩一筆一劃在幡上落款:孝男佟佑宇率闔家孝眷泣立,西元二〇〇九年仲春吉日。
等草紙墨幹,周通將紅三角和幾張幡條用漿糊粘到一塊,再掛到兩米多高的竹竿上,這就是出殯要走在最前頭的引魂幡。
時間差不多了,屋外的聲樂隊敲起鑼鼓為號,舞獅隊套上獅皮,於是哀樂中在堂屋繞著棺材耍了兩圈, 這時外面也放起炮竹,輪到抬棺的師傅們上場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逝者的妻兒,他們母子一個抱照片一個舉幡,哭得面紅耳赤,棺材就跟在身後,左右兩側則是各路親眷,大家手上也沒閒著,抱火盆的、抬長明燈、端貢品的……
而在好幾米長的隊伍後面才是跟著幫忙的鄉親和來探望的好友,他們有的一起抬花圈,有的抱紙馬紙龍,幾十根白花花的紙幡在霞光裡隨風飄揚,颯颯直響,像為逝者送去的最後輓歌。
季楓抱的是一隻紙糊的紅色大鯉魚,他跟在周通身邊,聽著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喪聲,情緒也尤為低落。
到達墓地,將帶來的奠品陳列好,棺材也放至提前挖好的土坑後,送葬的隊伍一刻也不能多待立馬就得打道回府,只留下填土立墳的師傅們。
周通讓季楓別回頭看,說是不能讓逝者以為親人對他有所眷戀難以安息,季楓趴在周通背上,乾脆閉上了眼睛。
回到家,原本貼著白色輓聯的大門已經換上了紅色的新對聯,他們用柚子葉水洗了手,又跨火盆進堂屋再上了一柱香,這全部流程就只剩明天的擺酒席請客吃飯了。
周通扯下兩根掛在家門口上的紅線,分別給自己和季楓系在了大拇指上。
齋戒正式結束,葷腥可以吃了,不過季楓卻一點胃口也沒有,情緒看著很是低落。
晚上睡覺前,季楓才說出自己的沮喪何在:“周通,我一直覺得死亡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但是大家把這個過程裝飾得很隆重,我就會覺得很捨不得,我現在有一點點怕死了。”
“楓楓怕死?”周通看著自己臂彎裡的人,點了點鼻尖。
季楓果斷點頭,嚴肅要求:“所以你不能離開我,你要保護我愛護我,因為我非常珍貴,你可以做到嗎周通。”
“可以,我發誓。”周通舉手立誓,“我一輩子都保護你愛護你。”
“那你明天帶我去買一萬斤重的黃金大戒指。”
周通想了想,“會不會有一點重?”
“我就要啊!”
周通要笑死了,“好好好,要,給,我明天去聯絡國庫,問他們願不願意賣我個人情。”
季楓多了一份安心,但依舊不依不撓:“但是我們也沒有小孩,等我們死了都沒有人給我們舉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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