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暴怒的邊緣。
或者說,是“心魔”在暴怒。
曲憂早就察覺到了簡自塵不正常的狀態,現在更加確定對面這人已經心魔入體,或者說,心魔已經嚴重到搶奪了身體的控制權。
指尖微涼,體內那縷微薄的靈力自發運轉,抵禦著這股令人心悸的威壓,但曲憂沒有退,眼神依舊清正,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平靜,彷彿早就料到他會有此反應。
這個狀態的簡自塵,用玩世不恭和尖銳偏激包裹著的,是同樣深重,甚至可能更加扭曲的“病”與“痛”。
他認為的“強”,恰恰建立在對自身“弱”與“痛”的極端否認和對抗之上。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對峙著,山道上的風都彷彿凝固了。
良久,簡自塵周身那恐怖的氣息,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地收斂了回去。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血瞳深處是化不開的冰冷。
“牙尖嘴利。” 簡自塵扯了扯嘴角,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些,“但願你的醫術,有你的嘴皮子一半厲害。”
曲憂看著他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跟了上去。
剛才那一瞬的鋒芒相對,讓她對這個危險的“四師兄”,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但也隱隱覺得,撕開那層玩世不恭的偽裝後,底下或許並非全然不可溝通。
至少,他沒有真的對她出手。
兩人再無話,沉默地下了山,僱了輛驢車,搖搖晃晃地朝著最近的,稍大些的城鎮青田鎮行去。
青田鎮比山腳散集繁華許多,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人來人往,有凡人,也有不少低階修士混雜其中。
天衍宗收徒大典剛過不久,鎮上還能看到一些身著天衍宗外門服飾的弟子,或採買,或辦事。
曲憂不欲多生事端,壓低了頭上自制的簡陋帷帽,直奔鎮上的書肆和雜貨鋪。
簡自塵則抱著劍,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幾步,他的相貌和氣息實在扎眼,血瞳懶洋洋地掃視著街景,對那些或探究、或畏懼、或厭惡的目光渾不在意,彷彿只是逛自家院子。
在書肆,曲憂挑挑揀揀,買了四五本最基礎的《黃帝內經》殘卷抄本、《神農本草經》輯要、一本泛黃的《經絡腧穴概略》,還有兩本某位凡間遊方郎中的行醫札記。
書都不貴,但對她而言已是傾盡大半靈石,她又去雜貨鋪買了足夠她和阿絨吃半個月的米麵粗糧,一點鹽,以及一小包鎮上能買到的最便宜的飴糖,這是答應阿絨的。
東西買齊,正準備打道回府,路過鎮上唯一一家稍微上點檔次,兼賣低階丹藥材料的百草閣時,裡面恰好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天衍宗內門弟子服飾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築基初期修為,面容還算端正,只是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
他身後跟著兩個外門弟子打扮的跟班,正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
那內門弟子一抬頭,目光隨意掃過街面,恰好落在了剛從雜貨鋪出來,抱著幾本書和一包糧食的曲憂身上。
曲憂雖然戴著帷帽遮了大半面容,但身形氣質難掩,尤其是懷裡那幾本與修士格格不入的凡俗醫書,甚是扎眼。
那弟子目光在醫書封皮上停留一瞬,又瞥見她身上毫無門派標識的粗布衣服,以及那低微得幾乎可以忽略的煉氣一層波動,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笑意。
“嘖,我當是誰,這不是前幾日在我天衍宗山門前,大放厥詞,拒不入門的那個‘天品冰靈根天才’麼?” 他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讓附近的人都聽清,頓時引來不少目光。
他上前,擋在了曲憂面前,上下打量著她,尤其在她懷裡的醫書和糧食上停留,嘲弄道:“怎麼?放著天下第一宗不去,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原來是跑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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