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這個怪物,能遇見你,能被你這樣溫柔對待,能偷來這麼多和你在一起、叫你‘師妹’、看你笑、吃你做的點心、聽你叫我師兄的日子,已經賺大了,真的。”
“不,” 曲憂拼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語無倫次,“你才不是怪物,你不要說這種話,我們一定有別的辦法,大師兄那麼厲害,一定能想到別的辦法治好你們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師妹。一直都信。” 心魔輕輕搖頭,指尖眷戀地停留在她溼漉漉的臉頰上,不肯移開,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珍寶,“可是,來不及了。”
他忽然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聲音很輕,帶著回憶般的迷離,又像是在抓緊最後的時間,傾訴那些藏在靈魂最陰暗角落,卻也最甜蜜溫暖的隱秘心事:
“你每次給我們做的點心,他其實都捨不得吃完。總會趁人不注意,偷偷藏起一小塊,用最乾淨的玉盒封好,藏在儲物戒最深處。他說,那是你給的,要留著,慢慢吃。其實我知道,他是怕吃完了,就沒了。”
“他其實早就想牽你的手了,在歸藏宗後山,你採藥差點滑倒的時候;在西漠客棧,你累得睡著的時候;在中州醫館,你為病人施針專注到忘記吃飯的時候……”
“他想過無數次,手都伸出去了,又縮回來。他怕唐突了你,怕你覺得他輕浮,怕你討厭他。”
“他喜歡看你認真看書的樣子,睫毛長長的,一顫一顫,像蝴蝶的翅膀。喜歡聽你輕聲念醫案,聲音清清冷冷的,卻比什麼仙樂都好聽。”
“喜歡你身上那股清冷的,帶著淡淡藥香的香氣,每次聞到,都覺得安心。他喜歡關於你的一切。你的笑,你的怒,你的專注,你的善良,你的堅強,甚至你偶爾的小脾氣……都喜歡得不得了。”
“這些,他不敢說,也不會說。那個悶葫蘆,把所有心思都憋在心裡,自己折磨自己,還好有我在。我替他說了,也替我……自己說了。”
曲憂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下,怎麼也止不住。
心魔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那些她曾經隱約察覺,卻不敢深究的細節與情愫,此刻被心魔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剖開,攤在她面前,混合著那濃烈的悲傷,幾乎要將她淹沒。
心魔伸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淚,卻越擦越多。他看著掌心那溫熱的溼意,忽然笑了。
笑容不再有往日的瘋狂與偏執,帶著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溫柔。
在曲憂淚眼朦朧的注視下,心魔猛地捧住了她的臉,低下頭,帶著毀滅般的決絕與不捨,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帶著淡淡的、屬於他自己的血腥氣,他不知何時早已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滾燙絕望,卻又充滿了不容錯辨的,洶湧到幾乎要將彼此靈魂都焚燬的愛戀與最後的告別。
是他用盡自己全部的存在,全部的瘋狂,全部的不捨,在她靈魂上,烙下的唯一印記。
一觸即分。
心魔的氣息,在吻落的瞬間,便開始急速衰弱,如同燃燒到盡頭的燭火,那雙總是燃燒著熾熱火焰的紅瞳,光芒迅速黯淡,彷彿失去了所有支撐。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已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最終,心魔用盡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將頭湊到她耳邊,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孩子氣般的霸道與最後一絲頑皮的語調,輕輕說道:“這個吻……是我的。”
“那傢伙的,讓他自己來。”
話音落下,他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
黑髮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化為如雪的銀白,紅瞳中的瘋狂眷戀,悲傷頑皮……所有屬於心魔的情緒與色彩,也如同被橡皮擦去,消散無形,重新化為一片深沉卻又帶著茫然與無措的紫色。
銀髮紫眸的簡自塵本體重新接管了身體,他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不知是曲憂的,還是心魔最後流下的,唇上有著屬於另一個“自己”咬破的血跡。
他的眼神先是出現了一瞬間徹底的茫然與空洞,彷彿剛剛從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夢境中驚醒,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但緊接著,一股龐大洶湧,雜亂卻又無比深刻的記憶和情感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毫無阻隔地衝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