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舟斜靠在竹椅上,翹著腿,灌了口酒,咂咂嘴道:“讓小輩們多出去走走也好,見見世面,總不能老窩在家裡。咱們當年,可是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
簡自塵應下,紫眸中閃過一絲雷光,已將此事記在心上,他如今修為最高,又是刑雷閣主,保護門人、開拓資源本就是職責所在。
月璇微笑著看著眾人商討,眼中滿是欣慰。這樣的場景,平淡,溫馨,卻充滿了生機與希望,是她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血獄中時,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如今,卻成了她日常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正端起茶杯的沈見微,動作忽然微微一頓,眉心那點銀紋閃爍了一下。
幾乎同時,李玄舟、葉知弦、阿絨、簡自塵、曲憂,甚至月璇,都心有所感,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竹林的遮蔽,護山大陣的靈光,廣寒天的界膜,遙遙投向了某個遙遠的方向。
那是……下界的方向。
百年苦修,修為盡復,甚至更勝往昔,他們的神識,早已隨著境界的提升與對天地法則感悟的加深,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此刻,在某種玄妙的共鳴與牽引下,他們的神識竟能隱隱穿透兩界之間那厚重混亂,充滿虛空亂流的界膜與無盡遙遠的距離,模模糊糊地,感應到了下界的一些景象與氣息。
他們“看”到了東域。
曾經輝煌煊赫,被譽為正道魁首的天衍宗山門,早已徹底化為一片被濃郁煞氣以及瘋狂滋生的植物覆蓋的險地絕域。
斷壁殘垣淹沒在荒草荊棘之中,昔日的亭臺樓閣只剩基座,靈脈枯竭汙染,無人敢靠近。
他們的神識,落在了那座曾經囚禁過曲憂、也見證了天衍宗最終崩塌的思過崖上。
崖頂,罡風依舊凜冽。一具身披破爛不堪,依稀能辨出道袍樣式的白骨,依舊保持著面朝西方,盤膝而坐的姿勢。
那方向,正是當年歸藏宗所在的方位,白骨空洞的眼眶望著遠方,彷彿在懺悔,在眺望,在無盡的悔恨與孤寂中,等待著永遠不可能到來的救贖與原諒。
清虛真人,這位曾經風光無限、執掌天衍宗、最終卻因一己私慾與偏聽偏信,將宗門帶入萬劫不復深淵的宗主,早已在宗門覆滅,弟子離散,自身也因竊運大陣反噬與心魔纏身而油盡燈枯後,於這思過崖上,悄無聲息地坐化。
百年風吹雨打,血肉化盡,唯餘枯骨,卻依舊固執地面朝著他虧欠最深、也最終親手葬送了他一切的歸藏宗方向。
或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究是後悔了,但遲來的悔恨,已於事無補。
白骨旁,再無其他痕跡,他曾經寄予厚望卻最終瘋魔隕落的大弟子,和他百般寵愛卻最終叛宗入魔、引狼入室的小徒弟,兩人都早已隕落,化為塵土。
他們帶來的恩怨情仇、算計背叛,也如同天衍宗的輝煌與罪惡一樣,被歷史的塵埃深深掩埋,只餘下這具面朝西方的枯骨,作為那段荒唐歲月無聲的註腳。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天衍宗的因,終以宗毀人亡、徹底湮滅為果。
眾人的神識,輕輕拂過那具枯骨,無悲無喜,無恨無怨,過去的,便真的過去了。
隨即,他們的“目光”轉向西方,轉向中州,轉向下界如今氣運匯聚,生機勃勃之地。
他們“看到”,曾經的歸藏宗如今祥雲繚繞,靈禽飛舞,歸藏宗的舊址,早已在破魔盟與下界各方勢力的共同努力下,被重新修繕擴建,成為了一處受萬民景仰、修士嚮往的“歸藏聖地”。
巨大的廣場上,矗立著六尊栩栩如生、散發著淡淡威壓的雕像——正是李玄舟、沈見微、葉知弦、阿絨、簡自塵、曲憂六人。
雕像下方,香火不絕,常有修士與凡人前來瞻仰、祭拜,祈求庇護,或激勵自身道心。
歸藏宗雖已舉宗飛昇,但其揭露陰謀、力挽狂瀾、劍斬魔災、守護下界的傳說,早已被編成話本,載入史冊,成為下界修士心中永恆的豐碑與精神的燈塔。
它與破魔盟一起,共同維繫著下界的和平與秩序,引導著修仙界向著更加清明,正道的方向發展。
看到這一幕,師門眾人心中,皆是湧起一股複雜而溫暖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有對故土的懷念,也有一種“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淡然與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