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剩下佃戶手裡剩的這麼一點了。
而這水田勻給佃戶種的本就不多,統共大概不到一百畝,都是靠著白馬河的極好田塊。所以政令一下,米行糧店的人便聞風而至,主動找上佃戶要收購他們手裡的稻穀。
張春山帶著兒子們下田割蕎麥,一個早晌就有兩撥人找上門來,餘氏和耿氏、吳氏哪見過這些城裡來的外人,一個個嘴巴又那麼能說,嚇得婆媳妯娌們避之不及。最後還是宋氏出來,只跟他們說公公和丈夫下田去了,凡事等他們回來。
張春山在田莊便已聽說有人來買稻穀,這些人給的價高,旁的種稻戶已經有賣的了。雖說心裡有所準備,可一聽米行的人報出六十文一斗的價格,張春山仍是嚇了一跳。
要知道,市面上一斗白米才七十文。稻穀碾成白米,出米率一般只有五成,還不算人工。往年田莊直接收了稻穀,給他們折算抵換粗糧來吃,基本都是按一斗稻穀三十文,收成好的年頭價格還要低一些,只有二十五文。
話說回來,先前這梁莊昧了佃戶多少黑心錢!如今這價錢翻了翻,那他家裡的稻穀能多賣多少錢?
張家今年三畝稻子,收成相當不錯,當時梁管事來田莊估產一畝地二石六鬥稻穀,他家的怎麼也得多打一點,粗算一畝地都能多打個一二十斤的樣子。
如此就是八石三鬥稻穀,交完田租三石九鬥,剩下四石四鬥……好歹留幾鬥給老人孩子吃吧,就留四鬥好了,賣掉四石,六十文一斗……嘖,足足兩貫四百錢!
兩貫四百錢!張春山越算越激動,心頭怦怦地跳,便又覺得既然手頭能寬裕些,是不是再多留幾鬥家裡吃,可買米的夥計哪容他遲疑,一勁兒滔滔不絕地勸:
“老丈,你就只管放心賣,我們出的便是最高價,你不信打聽打聽,旁人他只出五十五、五十八文一斗,我們不能這麼不厚道。我們袁記米行汴京城裡都是有名的,各地包括沂州也有鋪子,實不相瞞,這稻米我們買回去要賠本的,只是這沂川白米不得不賣,不然人家一來問,沒有,叫我們恁大的米行打嘴……”
“老丈你信我,我們此番結個交情,明年我還來買你的稻米,保證給你是最高的價!”
張春山被他一番舌燦蓮花,便推辭不過答應賣了,等他回過神來,人家已經把稻穀過稱裝車,錢都數給他了。
張春山:……
等人走了,張春山喜滋滋把錢又數了一遍,不解道:“你說他買了這稻穀碾成白米,再千里迢迢運到汴京城,不得二三十文錢一斤才能夠本,趕上肉貴了,什麼人肯花這樣大價錢吃一斤米。”
張有喜道:“爹你信不信,無利不起早,他回去指不定賣的更貴。汴京城那是什麼地方,有錢人多著呢,莫說三十文,三百文也有人吃得起。”
張春山搖頭感慨,當真是無法想象。他親自進屋把錢藏好,一回頭便跟餘氏說道:“今年糧食應當是夠吃了,如今再有這兩貫錢,大姐兒嫁妝裡那銀鐲子便給她添上罷了!”
餘氏遲疑道:“你那糧食其實也不寬裕,你忘了,往年還有稻米抵換的粗糧,而今可沒有了。”
“我算著也夠了,少了這一項,卻省了牛米呢。”張春山道,“大姐兒是咱家長孫女,她的嫁妝厚實些,下邊的孫女們也好說人家。”
餘氏欲言又止,大郎和金哥的親事也該操心起來了,這是大事,畢竟男孫們才是家裡的根本,誰知道明年這水田還讓不讓他們種,稻米還給不給他們自己賣?
並且眼前還有一樁大事,老奶奶的身後事也要花錢。老奶奶都八十一高壽了,眼下這情形,誰知道還能不能熬過這個年節?可這話餘氏自然不能說,她身為兒媳,當著丈夫哪敢妄言婆母的病體。
自然,孫女們說人家也是大事,一份像樣的嫁妝也能讓大姐兒在婆家的日子好過些。餘氏便沒再說話。
張春山見餘氏面有憂色,哪能不知道她想什麼,勸道:“你也莫愁,誰家日子還不是一天天這樣過下去,你看孫子們如今也大了,都能扛大活了。”
一轉頭又笑道,“賣了錢你還不樂,這幾日打完蕎麥,便打發大郎去接他兩個姑姑家來一趟,到時候割點肉,叫孩子們都好好解個饞。”
餘氏忙答應著,一邊欣喜女兒們可以家來小住幾日了,一邊搖頭嘆笑,猴腚存不住蟣子,賣稻的錢才剛到手,這就已經盤算著花完了。
張春山剛這麼盤算,還沒等他把女兒接來,隔天宋氏的孃家哥哥便上門來了,帶了饊子、糕餅、蜜餞、紅棗等四色禮物來給老奶奶探病,這是其一,再一個便是要接妹子回孃家。
農家不比城裡三節四時,出嫁女回孃家一般就選兩個時候,一是農忙過後,另一個便是年初二回門。像眼下這秋收剛過,農閒不忙,天氣也不至於冰天雪地,正好方便接女兒回孃家來小住幾日,松泛松泛。
宋氏四個哥哥,來的是她的二哥宋懷榆,人稱宋二,黑大漢一個,又高又壯。這黑大漢來到先去跟張春山夫婦見了禮,探望過老奶奶出來,便一把拎起二郎掂了掂分量,弄得自覺長大的二郎有點不好意思,宋二笑哈哈又拎起七月掂掂,便把目光轉向頂小的那個新成員。








